哨声像一把刀子,把清晨的寂静割成碎片。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楼道里的哨声又响了。
“起床!起床!五分钟后操场集合,迟到的后果自负!”
我套上校服往楼下跑。操场上站满了人,都是刚入学的新生,一个个睡眼惺忪,衣服歪歪扭扭。操场就那么点大,五辆大巴就能停满,几个班的新生挤在上面,人与人之间的间隔连一臂都不到。水泥地粗糙不平,站久了脚底板硌得生疼。
教官一共有四个,站成一排。最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瘦长脸,颧骨突出,皮肤很黑,皮带扎得紧紧的,把腰勒成了一把刀。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目光从我们头顶上扫过去,仿佛我们不是新生,而是他不小心踩到的什么东西。
这个人就是董教官。
他走到队伍正中央,清了清嗓子,说:“我姓董,你们可以叫我董教官。接下来的军训由我全权负责。我的规矩很简单——令行禁止。明白没有?”
“明白——”底下稀稀拉拉的声音。
“明白没有!”
“明白!!!”
军训第一天,内容是站军姿。九月的太阳很毒。十分钟后,我的后背就湿透了。水泥地开始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有只苍蝇落在脖子上,痒得让人发疯。有人动了,董教官踱步过去:“动什么动?苍蝇咬你了吗?站好!”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军训期间出了一件事。有三个男生在晚上偷偷溜上了三楼。三楼是女生宿舍楼层。要上三楼,必须先在一楼楼梯口吹哨,得到允许才能上去——这是刘教官定的规矩。但这三个男生没有吹哨,趁着熄灯后楼道里没人,偷偷摸了上去。他们具体去干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们是想偷看女生,有人说他们就是瞎胡闹。但结果是确定的:他们被宿管阿姨发现了。宿管阿姨当场堵住了他们,没让他们跑掉,第二天一早就把事情报给了刘教官。
刘教官就是那个四十多岁、头顶剃得锃亮像颗卤蛋的教官,他守在一楼值班室里,下巴像史蒂夫一样往前突着,不戴眼镜的小眼睛锐利得很。他负责这栋楼的宿管,女生住三楼,他守一楼,任何人上三楼都得过他这一关。这三个男生不吹哨就溜上去,等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犯规。这件事到了他手里,处理方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二天中午吃饭前,刘教官让全班在操场上集合。又是那块粗糙的水泥地操场,太阳正毒,地面晒得反光。三个男生站在队伍前面,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我们底下的人不知道要发生什么,都屏着呼吸。
刘教官站在三个男生旁边,那颗卤蛋似的脑袋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正式的、近乎播音腔的语调说:“昨天晚上,我们班有三名同学,发扬了助人为乐的精神。他们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主动上三楼帮助女生打扫卫生。”
队伍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噗嗤声。
刘教官没有笑。他继续说:“这种精神值得表扬。但是——方式方法欠妥。打扫卫生应该选在白天,而不是熄灯之后。而且,上三楼之前,应该先吹哨。”他把“吹哨”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顿了一下,那颗卤蛋似的脑袋转过去,看了看那三个男生。
“所以,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发扬这种精神,我决定——从今天起,他们三个人将参加为期一周的强化训练。帮助全校打扫卫生。每天二十个垃圾桶。”
底下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再敢笑。
“强化训练”这四个字,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意味着什么——午休时间被叫去操场站军姿、放学后留下来跑圈、免费洗全校的垃圾桶。而这三个男生,要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天都重复这些。操场的水泥地又粗又硬,站军姿站久了膝盖和脚踝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刘教官用“帮助女生打扫卫生”这个包装,把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变成了公开的笑话,也变成了一次杀鸡儆猴的公开处刑。那三个男生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每天中午都在操场上站军姿,晚上洗垃圾桶,浑身那股馊味走到哪儿飘到哪儿。其他所有人也都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所学校,犯错不是被惩罚,而是被“包装”。同时也都记住了:上三楼,先吹哨。
第九天下午,训练之前,董教官突然把我们集合在操场上。
“训练之前,先把个人物品检查一下。”他绕着队伍转了一圈,靴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停在了李浩面前。李浩今天穿的是一双白底三道杠的名牌运动鞋。
“鞋子不错。花了多少钱?”
“几百……几百块吧。”
董教官点点头,然后抬起自己的靴子,踩在了那双白色运动鞋上。踩得很用力,靴底在上面碾了两下,鞋面上立刻出现了灰色的印记和一道道刮痕。李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抖,拳头攥紧了。
董教官收回脚,满意地笑了一下:“训练嘛,鞋不需要穿太好。磨损很快的,浪费钱。穿这么贵的鞋,也不代表什么,对吧?你看——”他低头又踩了一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气不气?气的话,来打我啊。”
李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天训练结束后,李浩把鞋子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又捡了回来,用湿毛巾擦了又擦,但那些刮痕是擦不掉的。
军训第十一天,下午,教唱军歌。
董教官把全班集中在一间空教室里。教室在矮楼的二楼。要绕过食堂才能看到这栋楼——从操场走过来,经过食堂侧面那条窄窄的水泥路,矮楼灰色的外墙和墙角青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陈旧。外墙上那八个褪色的红字校训,在阳光下暗淡地反着光。
上楼,推开那扇三个门中的前门,走进教室。教室里的陈设很普通——桌椅排成四列,前面挂着一块电子白板。天花板上有两道横贯房间的补痕,是当年拆墙留下的痕迹。地面中间两块低洼的地方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拖地的时候水总是往那里聚。前后黑板的尺寸不匹配,窗户的窗框有的铝合金有的铁框。没有空调,只有吊扇在天花板上有气无力地转。电子白板款式很老了,边框发黄,屏幕上有好几道竖条纹。这玩意据说是学校几年前统一配的,但从我入学第一天起就没见它正常工作过。
那天教唱军歌,需要一个音频文件放伴奏。一个学姐被安排过来传资料。她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U盘,弯腰在前面的电脑主机上操作。那台电脑也很老,开机要响半天风扇,桌面跳出来要等一分钟。
我们在底下等着,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汗味。董教官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拎着那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竹柄。他刚才用来敲过讲台,竹柄上还留着粉笔灰的印子。
学姐操作了很长时间。电子白板一会儿蓝屏,一会儿黑屏,一会儿弹出什么错误窗口。她有点着急,额头渗出汗珠,头发有几缕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背对着我们,蹲在电脑主机前面,马尾辫垂在肩上。
董教官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然后他抬起手里那根竹柄,用竹柄的尖端,轻轻挑了一下学姐的马尾辫。
学姐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回头。
董教官又挑了一下,这次是把竹柄从头发下面穿过去,往上抬了抬,像在拨弄什么有趣的东西。
学姐终于转过了头。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看了董教官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董教官把竹柄收回来,若无其事地说:“搞快点。”
学姐转回去继续弄电脑,但她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慌乱了。鼠标点错了好几次,U盘插拔了两次才插对接口。整个过程里,董教官就站在她旁边,那根竹柄垂在他手里,时不时晃一晃。
我们在底下看着。没人说话。但空气里多了一种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终于,音频文件打开了。学姐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她推开侧面那第三个门——那个曾经是宿舍门的门——白色T恤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
小胖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操。”
董教官转过身,用竹柄敲了敲讲台:“看什么看,准备唱歌!《团结就是力量》,会不会?”
“会。”
“唱一遍听听。”
我们唱了一遍。声音不大,含含糊糊。
董教官把竹柄重重敲在讲台上,震得整个教室都嗡嗡响:“军歌应该吼出来!再来一遍!谁要是还不会,就把歌谱抄五十遍。今晚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睡觉!”
这一次,所有人都是从喉咙里榨出声音。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小胖吼得口水都喷出来了,我吼得嗓子里泛起了血腥味。
唱完的时候,我的耳朵嗡嗡直响。董教官用竹柄点了一下地面:“勉强过关。”
第二天早上,口号事件发生了。
清晨五点半,操场。天还没完全亮,水泥地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操场上空间有限,我们班和隔壁班挤在一起,列队的时候人挨着人。口令喊完之后,所有人齐声高喊:“一,二,三,四!”
声音还行。我自认为还行。至少在这个小操场上够响了。
但董教官不这么想。
“停下。这叫喊?你们管这个叫喊?全班,蹲下。”
所有人抱头蹲下。粗糙的水泥地硌着脚底板,刚站过军姿的小腿酸胀难忍。蹲姿看起来简单,其实非常消耗体力。脚后跟不能着地,重心全靠大腿的力量撑着。不到两分钟,我的腿就开始打颤。五分钟的时候,我感觉膝盖快要炸了。十分钟的时候,汗水从我的下巴滴下去,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圈小小的湿痕。总教官终于从操场另一头远远走过来了,董教官挥了挥手:“行了,吃饭去。”
我们站起来。膝盖咔咔作响。早饭没人吃得下。
中午吃饭,相同的一幕又来了。我们排队进食堂,打好饭,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董教官的哨子就响了。
“等一会儿吃!先喊口号!”
我们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列队,操场上没有遮阴的地方,水泥地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顶的热量。吼了三遍口号。董教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全班,蹲下。”
我们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蹲了下来。十二点十分,太阳正当头,毫无遮挡。操场太小,所有人挤在一起,蹲得密密麻麻,像一片被晒蔫的苗。热量从脚底往上漫,从地面往上升,上下夹击,像把人放在蒸笼里。汗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膝盖疼得厉害,有人忍不住动了动身体,董教官就用竹柄敲水泥地,啪啪的声音像鞭子抽在神经上。
十分钟。总教官终于缓缓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我们,对董教官说了一句什么。董教官点了点头,看了我们一眼:“行了,进去吃饭。”
我们站起来。所有人的腿都在抖。走进食堂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默默地往嘴里扒饭。
第十三天,董教官被调走了。
那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操场集合——还是那个小得可怜的操场,五辆大巴就能塞满的水泥地。但是站在我们班面前的不是董教官,而是一个没见过的教官,矮个子,圆脸,表情相对和善。
后来我们才知道,是有人把事情告诉班主任了。不是我们班的人,是别的班的,那个被董教官用扫把杆撩头发的学姐班上的人。几个女生一起去班主任办公室反映情况。
班主任姓马,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国字脸,头发剪得短,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几年。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了总教官。总教官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
再然后,董教官就不见了。他在军训结束前被调走了,悄无声息,像一块用旧的抹布被扔进垃圾桶。
军训后来勉强算是结束了。在本校的日子里,那个小操场见证了所有的队列训练、军姿罚站、饭后集合。水泥地上被踩出了无数道浅灰色的鞋印,篮球架的铁框在日光下泛着锈色。有人说等转去南校会好一点——南校的操场大得多,能停好几辆大巴,不会像本校这样五个人并排跑都能撞上。但地面还是一样的水泥地,打球的时候照样怕摔。
军训结束那天晚上,小胖提议偷偷庆祝一下。他用自己的私房钱去小卖部买了两包辣条和一包花生米,藏在上铺的枕头下面。熄灯后,我们六个人围在一起,在黑暗中嚼着辣条,辣得直吸溜口水。
“那个姓董的,”小胖一边吃一边说,“我看他那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调走那天我差点笑出声。”有人接话。
“调走就调走吧,走了清净。”
辣条很快吃完了。小胖把包装纸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准备第二天扔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铁架床上面的油漆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远处传来巡夜的口哨声——不是三楼那种正式的上楼哨,是催熄灯的那种短哨,一短一短地在走廊里回荡。我们立刻噤声,假装已经睡着了。
那个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感受着身体深处残留的酸胀感。我想,军训结束了,转去南校之后,真正的校园生活应该会好一点吧。
至少操场大了一点。
但我又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