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我的成绩单看了很久。
我的分数其实不算差。说不上多好,但绝对够得着几所还不错的中专,甚至有一所省重点技校的分数线我也够得上。我班主任推荐过几所学校,有公办的,学费低,设备也好,口碑在周边几个县都算不错。
但我妈没选那些。
她在手机上刷了两天,然后指着一个广告给我看。那是一辆公交车的照片,车身刷着鲜红的大字:“一技在手,终身无忧!”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像三把锤子,要把这句话钉进你脑子里。学校名字我在这儿就不写了,反正是一个听起来很气派的名字,带着一种官方认证的感觉。
我妈说:“就这个吧,广告打得这么响,应该不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班主任推荐的那几所公办学校要不要再看看。但我妈已经把手机屏幕转向我爸了。我爸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我们家做农业,不算穷,但也谈不上富裕,中等水平,日子过得去。
我爸看了一眼手机,说:“行,你看着办。”
我那些话就咽了回去。
报名那天是七月中旬,热得要命。我爸开着家里那辆银色轿车,载着我和我妈。我家到学校不远,正常开也就半个多小时。路上经过几块我们家的地,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车里空调开得不大,我妈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拿手机导航,时不时抬头看路。
快到学校的时候,车流慢了下来。拐过最后一个弯,校门口出现在眼前——然后我就看到了操场上的景象。
操场上停满了车。
不是几辆,是满满当当的。原本就不大的水泥地操场,被临时改成了停车场。私家车、面包车、三轮车,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车轮紧挨着车轮,车头对着车尾,把整片空地塞得像一盒挤变形的火柴。操场的跑道线被车轮碾在底下,篮球架的影子投在车顶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操场有多小。平时上体育课,五个班同时用操场就已经是极限了——跑个步都要错开方向,不然人挤人撞在一起。篮球场只有一个,还是画的半场线。五辆大巴就能把这个操场停满。但报名那天,学校为了容纳更多车辆,硬是把操场开放成了临时停车场。
一个教官站在操场入口,吹着哨子,打着手势指挥车辆。他穿着制服,皮带扎得紧紧的,手势很用力,像在指挥一场军事演习。我爸把车窗摇下来,那个教官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手一挥,指向操场角落的一个位置。
“往里开!往里开!靠左边!对对对,停那儿!”
我爸打了把方向盘,银色轿车挤进两辆面包车中间的缝隙,勉强停稳。车门都只能开一半,我侧着身子挤出来,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被太阳晒得滚烫,热气透过鞋底往上涌。操场的水泥地很粗糙,表面是那种老式的毛面处理,防滑但硬得很,摔一跤能蹭掉一层皮。后来上体育课打球的时候,谁都不敢全力跑,因为一旦摔倒,膝盖和手肘肯定见红。
“这操场也太小了。”我妈下车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我爸没接话,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
招生办在食堂。
说是招生办,其实就是食堂。暑假期间学校不开伙,食堂空着,学校就把桌椅摆出来,在墙上挂了几块展板,门口贴了张“招生咨询处”的红纸,就算是一个招生办了。食堂的天花板很高,顶上挂着几排日光灯管,但有一半不亮。打饭的窗口被临时用蓝色的塑料布遮了起来,塑料布后面能隐约看到不锈钢餐台和刷卡机。
空调开得很足,大概是临时搬了几台立式空调过来,呼呼地往外吹冷气。但食堂空间太大了,冷气只能覆盖进门的那一小块区域。往里走几步,就能闻到一股隐约的油腻味,是从那些遮住的打饭窗口后面渗出来的。地面是浅色的防滑瓷砖,但瓷砖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黑色污渍,是拖把永远拖不掉的那种。
接待我们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弥勒佛。他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桌上铺着印有学校标志的桌布,摆了一排宣传册和一瓶免洗洗手液。他让我们坐下,给我妈倒了杯水,然后开始介绍学校。
他说学校是省重点技工院校,和多家大型企业有合作,就业率百分之九十几,毕业生平均工资多少多少。他说了很多数字,很多百分比,很多专业术语。我妈听得频频点头,我在旁边坐着,看着墙上临时贴上去的各种荣誉证书和奖牌的喷绘,心里想,好像确实还行。
弥勒佛老师说:“我们学校实行军事化管理,培养学生的时间观念和纪律意识。这对孩子将来的发展很有好处。”他递过来一沓资料,“你们看看,这是我们的宿舍照片,这是实训车间,这是食堂……”
宿舍照片拍得很漂亮。

八人间,上下铺,但空间宽敞,中间摆着长桌和配套的凳子,被褥统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亮又干净。实训车间里摆着崭新的设备,学生们穿着工装,围着老师认真听讲。食堂的照片也漂亮——灯光明亮,桌椅整齐,墙上还画着壁画。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排坏了一半的日光灯管,又看了看遮住打饭窗口的蓝色塑料布,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宿舍照片根本不是学校自己拍的。是网上流传的某个理想化宿舍的图片,被学校拿来印在了宣传册上。照片里的八人间、桌子、凳子,和我们即将看到的现实之间,隔着一整个谎言的距离。
弥勒佛老师又说了:“我们的学费也不贵,一年加上住宿费、书本费,就这些。对了,还有一个300块钱的社会实践费用,这个包括学生出去参观企业、进行社会实践活动的开销。”
我妈交了钱。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毒辣。操场上还停着满满当当的车,那个教官还在入口处指挥,哨子声一短一长地在空气里炸开。我爸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们出来,把烟头扔在水泥地上踩灭。
“交了?”他问。
“交了。”我妈说。
我爸点点头,发动了车。倒车的时候花了十分钟——车和车之间塞得太紧了,得等旁边的车先走,才能挪出位置。银色轿车在操场的水泥地上碾过,轮胎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个教官还在入口处挥着手,哨子声一直响到校门口才停下来。
驶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正对面是一栋矮楼,灰色的外墙,墙面斑驳,墙角长着青苔。矮楼的外墙上刻着校训,八个大字,红漆描的,年深日久已经褪了色,有几个字的笔画缺了角。那栋矮楼缩在食堂后面,从校门口只能看到它的一角。校门口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我想起班主任推荐的那几所公办学校,但车已经开远了。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号。
我爸又开着那辆银色轿车,载着我和我妈。车后备箱里塞着行李箱和一床家里弹的棉被,我妈怕我在学校冷,又在棉被外面套了两层塑料袋。
车停在校门口。这次操场没有被征用——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线重新露了出来,篮球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几个早到的学生在上面走路,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操场就那么点大,五辆大巴就够停满了,现在没了车,反而显得有点空旷。校门口停满了车,有私家车,有面包车,还有三轮车。家长和学生拖着大包小包往里走,像一场盛大的迁徙。门口的电动伸缩门敞开着,门卫坐在岗亭里玩手机,谁也不看。
从校门口看过去,那栋矮楼还是一样不起眼。它缩在食堂后面,只露出灰扑扑的一角。进校门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食堂那栋二层楼——崭新、体面、人来人往。要绕过食堂,才能看到矮楼的全貌。
食堂已经恢复成食堂了。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有人端着餐盘进进出出,打饭窗口冒着热气。那张“招生咨询处”的红纸不见了,折叠桌椅和展板也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不锈钢餐桌和塑料凳子。空气里飘着一股大锅饭的味道。
我们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宿舍楼。
那是一栋六层楼的老式建筑,外墙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时间久了,瓷砖缝隙里长出了黑色的霉斑,远看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楼道口堆着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散发出一股酸臭味。我妈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这栋楼是男女混住——男生住低层,女生住在三楼。一楼楼梯口有一间值班室,窗户正对楼梯,里面亮着日光灯,能看到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刘教官就坐在里面。他那颗剃得锃亮的脑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颗卤蛋搁在椅背上。他是这栋楼的宿管教官,女生在三楼,他守在一楼。任何人要上三楼,必须在一楼楼梯口吹哨,吹完了才能上去。这是规矩——不吹哨就上三楼,等于找死。
这所学校本身面积就不大。教学楼、食堂、宿舍楼挤在一片不大的地块上,楼和楼之间挨得很紧,操场小得五辆大巴就能停满,站在宿舍楼顶差不多能把整个学校一眼看完。校园小,宿舍自然也不可能大。来的路上我还想着宣传册上那宽敞的八人间、长桌和配套的凳子,心里多少有点期待。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八人间。确实是八人间——四张铁架床,上下铺,一共八个床位。但空间比照片里小了至少一半。八个人挤在这么一个房间里,人均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铁架床的款式老旧,绿色的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我试着摇了摇床架,它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床板是几块薄薄的木板拼成的,其中一块还缺了个角,能直接从缝隙里看到下铺。
照片里那张长桌呢?配套的凳子呢?
没有。根本就没有。
八个人只有一张从某个教室淘汰下来的破旧课桌,桌面坑坑洼洼,桌腿上缠着胶带。凳子也不够,只有两三张塑料凳,坐上去吱嘎响,感觉随时会散架。
后来转到南校之后,条件稍微好了一点。南校的操场比本校大多了,能停好几辆大巴——不是本校那种五辆就塞满的小操场,是真的能排开阵势的大操场。不过地面还是一样的水泥地,粗糙,硬,打球的时候谁都不敢全力冲刺,摔一跤膝盖肯定破皮。但至少空间够用,早操的时候不用分批跑,吃饭的时候也不用错峰。宿舍分两种规格——一号楼是六人间,空间勉强说得过去;三号楼是十二人间,一个大房间塞了六张上下铺,住十二个人,连转身都要侧着走。
墙上的白灰已经泛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片水渍,像一幅形状诡异的地图。墙角结着蜘蛛网,一只灰扑扑的蜘蛛趴在网上。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看不清外面的样子。窗台的瓷砖缺了一块,被人用报纸堵着。
我妈把行李箱放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她走到床边,摸了摸床板,又掀起床垫看了看。床垫是一层薄得可怜的海绵,上面有褐色和黄色的斑块,不知道是汗渍还是别的什么。
“这怎么睡?”我妈说。
我说:“将就吧。”
这时候,一个宿管模样的人提着一大包东西走进来。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说:“被褥,每人一套。”然后就走了。
我拆开塑料袋,一股味道立刻冲了出来。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臭味,像馊掉的抹布,像沤了半个月的雨水,又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的环境里闷了很久很久之后发酵出的气息。我妈凑过来闻了一下,立刻后退了两步。
“这是什么东西?这能用?”
我捏着被子的一个角,把它抖开。被子倒是看起来挺新的,浅蓝色的被面,印着学校的名字。但那味道实在让人受不了,我感觉胃里翻了一下。
同宿舍的其他几个人也都陆陆续续来了。有个叫小胖的,他爸开面包车送他来的。小胖一进门就嚷嚷:“卧槽,这什么味儿?不是说有桌子有凳子吗?桌子呢?凳子呢?”没人理他。
家长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知道自己上当了,但已经交了钱,来不及了。
收拾完行李,我和我妈在学校里转了一圈。食堂就是食堂,和报名那天看到的临时招生办完全不一样——不锈钢餐台锃亮,刷卡机滴滴响,打菜的阿姨系着围裙,菜勺在铁盆里哐哐地翻。
从食堂出来,穿过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前面就是那栋矮楼。灰色外墙,两层,墙面斑驳,墙角长着青苔。这栋楼缩在食堂后面,从校门口进来的话,要绕过食堂才能看到。第一次来报名的时候,我根本没注意到它。
后来我才知道,这栋矮楼就是我们上课的地方。本校不教技术,只教文科和理科——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全是坐在教室里对着课本和黑板学的东西。那些钳工、车工、电工之类的实操技术,跟我们这个专业没有关系,要等转去南校以后才会上手。
楼的外墙上刻着校训,八个大字,红漆描的,褪了色,缺了笔画。我妈抬头看了一眼,没再念,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教室在二楼。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墙上的白灰和我宿舍里的一样,泛黄,斑驳,有几处起了泡,用手一按就往下掉粉末。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这间教室有三个门。
不是那种前后门加侧门的设计。三个门都在同一面墙上,一字排开,间隔差不多。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框上还有被拆掉的门牌痕迹,隐约能看到模糊的字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个门,原来应该是三间独立的房间的门。
这间教室,是把三间宿舍凿通了。
打掉中间的隔墙,把三间小房间拼成一个大房间,就成了我们的教室。天花板上有两道明显的修补痕迹,像两条长长的伤疤,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那就是原来隔墙的位置。墙壁的材质也不太一样,中间那一段补上去的墙比两侧的要新,但也没新到哪里去,白灰下面透着一层浅黄色。
我顺着教室走了一圈。教室里的陈设很普通——桌椅排成四列,桌面上有历届学生刻的字和画的小人。前面挂着一块电子白板,款式老了,边框发黄,屏幕上有好几道竖条纹,据说是学校几年前统一配的,但从我入学第一天起就没见它正常工作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设备。实训车间什么的,在本校根本不存在——我们学的就是文科和理科,用不着那些。
前后黑板的尺寸不匹配,一块大一块小,大概是原来哪个宿舍里留下的。窗户的规格也不统一,有的窗框是铝合金的,有的是铁框的,锈迹斑斑。靠后门那个角落里,地面上还有一处方形的凹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拔掉之后留下的——也许是原来宿舍的水槽。
三间宿舍。砸掉墙,摆上桌椅,挂上黑板,就成了教室。
小胖站在我旁边,也看明白了。他说:“卧槽,咱们上课的地方是宿舍改的?”
没人回答他。答案就写在墙上。
我想起招生宣传册上那些宽敞明亮的教室,整整齐齐的课桌椅,窗明几净,阳光从大窗户里洒进来。照片里没有三个门,没有天花板上那道伤疤一样的修补痕迹,没有地面上水槽留下的凹痕。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看三个门,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什么也没说。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从二楼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矮楼外墙上那面刻着校训的墙。红漆褪色的八个大字,在灰扑扑的墙面上一笔一划地撑着。进校门的人看不见它——食堂挡住了视线,必须绕过食堂、走到矮楼前面,才能看到这八个字。就像这所学校很多别的东西一样,藏在你第一眼看不到的地方,等你发现了,已经来不及了。
宿舍楼后面有一大片空地,用铁丝网围着,里面停满了车。我妈问一个路过的老师模样的人:“那块地是干嘛的?”
那人说:“停车场。”
“原来是什么?”
那人看了我妈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以前有两栋楼,拆了。”
“为什么拆?”
“不清楚。”那人说完就走了。
我妈在停车场边上站了一会儿。那确实是一大片空地,地上铺着水泥,画着整齐的停车位,停着几十辆车。空地边缘还残留着一些建筑的地基痕迹,几根生锈的钢筋从水泥块里伸出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某种金属植物。
傍晚,爸妈要走了。我爸发动车,我妈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又看了一眼宿舍楼。她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说:“省着点花。有什么事打电话。”
银色轿车驶出校门,经过那个小得可怜的操场。水泥地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方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