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遇是被鸟叫醒的。
一种很细的、像是银铃在风里轻轻磕碰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不吵人,但足够让人从沉沉的睡意里浮出来。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房梁——深褐色的木头,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藤蔓,又像是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动物在追逐自己的尾巴。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
脑子里还是空的,没有昨天之前的任何画面,但"今天"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在苍南宗,知道自己叫谢逢遇,知道自己是青叙长老。这些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记住它们,像记住"天是灰的""地是硬的"一样平常。只是今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感觉胸口的位置比昨天沉了一点点——像是有块小石头放了进去,不重,但存在。
他坐起来。身上盖着一件深青色的外袍,袖口处有暗纹,微微反射着晨光。他低头看了看,那不是他的衣裳。他不知道是谁给他盖的,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不难闻。
他下了榻。脚下是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响。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外面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金色的、暖融融的,像是把那种紫色的灵果捣碎了泼在空气里。阳光越过东边青黑色的峰顶,斜斜地铺满了整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叶子是浅浅的碧色,枝丫间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那些银铃般的鸟叫声就是从树冠里传来的。树下有一口石缸,缸里养着一尾红色的鱼,正悠悠地摆着尾巴。
谢逢遇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早晨。但他觉得,这样的早晨应该是见过的——不然为什么他看第一眼的时候,鼻尖就微微发酸呢。
"长老醒了?"
院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谢逢遇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正有些局促地朝他笑。那弟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气,一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不太敢直视他。
"宗主说长老昨夜睡在殿里了,让我把早饭送过来。"弟子提着食盒走进院子,在石桌上放下,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屉冒着热气的包子,还有一小碟淡紫色的果子。
"这是……"谢逢遇走过去,看着那碟果子。
"灵息果,宗门灵田自己种的。宗主说长老喜欢,就多摘了些。"弟子拘谨地站在一旁,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一副随时准备听候差遣的样子。
谢逢遇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嚼着果子,看着面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你叫什么?"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回长老,弟子叫林小满!去年刚入的外门,今年还没通过内门考核。"
谢逢遇点点头:"林小满。"
那少年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这位新长老嘴里念出来,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长老有事随时叫我……我就住在山脚那一排外门弟子的院子里,跑上来很快的。"
谢逢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低头吃他的早饭,粥是温的,包子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有热气腾腾地冒出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认真真地品尝"早饭"这件事本身。
林小满在旁边站着,没有走。
他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下这位新长老。昨天全宗列队迎接的时候,他就站在石阶最末一排,踮着脚尖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那时候听师兄们私下议论,说这位青叙长老来头极大,宗主和五位核心长老亲自在殿里陪了一整夜;还有人说他昨夜在战场上引动天雷、阵纹铺地数十丈,连魔修那边最强的黑煞掌都被他一脚踩碎了。林小满听了又惊又怕,以为要见到一位威风凛凛、气势逼人的大人物。
可是此刻坐在他面前吃包子的这个人——
散着头发,赤着脚,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寝衣,吃包子的时候嘴角会沾上一点油光。他看人的眼神很轻,像是风从水面上掠过去,留不下什么痕迹,但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林小满忽然觉得,这位长老好像没那么可怕。
"长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您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谢逢遇嚼着包子,想了想,点头。
"那您……害怕吗?"林小满问。他问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谢逢遇停下咀嚼的动作。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白粥,看着粥面上映出的一点天空的影子,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是不疼。"
林小满没听懂。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食盒里那碟灵息果往谢逢遇面前推了推。
早饭之后,林小满收拾了碗碟要走,谢逢遇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他其实没什么目的,只是觉得屋里待久了闷,想出去走走。林小满见他跟上来,脚步自动放慢了,也不问他想去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引着路。
苍南宗的早晨很热闹。
石阶上已经有早起的弟子在练功,动作整齐划一,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灵田那边有几个穿着短打的杂役弟子在浇水,水珠溅到叶面上,被晨光照得透亮。远处传来钟声,浑厚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告诉整个山里的人"新的一天开始了"。
谢逢遇走过石阶的时候,练功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来行礼。有的喊"青叙长老",有的喊"长老早",声音此起彼伏,从石阶这头传到那头。谢逢遇不太习惯这种阵仗,每次有人朝他躬身,他就点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用多大的力气。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喧哗声。
声音是从左边的一条岔路传来的,那边有一片开阔的场地,围了不少弟子,像是在看什么热闹。谢逢遇偏头看了一眼,林小满立刻会意:"那边是收徒大典的报名处。今年弟子比往年多,外门那边快挤不下了。"
谢逢遇又看了一眼。他其实只是觉得"收徒"这个词有点陌生,想弄清楚是什么意思。他脚步一转,朝那边走了过去。
场地上搭了一个高台,台上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修士,手边堆着厚厚一摞名册。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有的紧张地攥着衣角,有的踮着脚尖往前张望。队伍尽头有一块青黑色的石碑,约莫一人高,表面光滑如镜,每有一个弟子把手按上去,碑面就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红的、蓝的、金的、白的,光线明暗各不同。旁边有记录的弟子高声唱出结果:"灵根中品,火属!""灵根下品,土木双属!"
谢逢遇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他看懂了:那块碑在检测人的"资质",资质好的被分到好的师父门下,资质差的就只能从杂役做起。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队伍里传来一道声音——
"再让我试一次。"
那声音不高,但硬得像石头砸在地上。谢逢遇循声望去,看见队伍前端站着一个少年,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头发用一根黑绳胡乱绑着。他的脸很削瘦,颧骨微微凸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刚才那句话是他说的。他面前的青石碑亮了一下,暗了一下,连一丝光都没留住。
记录弟子皱着眉说:"灵根……无。不能入门。"
"再试一次。"少年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硬,一字一顿。
记录弟子不耐烦了:"规矩就是规矩,灵根没有就是没有。你来三次了,每次都是一个结果,何必——"
"我走了很远的路。"
少年说。
他没有抬头,声音也不大。但整个场地上忽然安静了一点,像是风恰好在这一刻停了。
"我走了很远的路来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抖动,像是绷紧的琴弦快要断了,"我家乡那边……闹魔修,整个村子都没了。我走了三个月的路,打听了很多人,才找到苍南山。我不识字,不知道修仙是什么,但有人说这里能活命。我就来了。我来了三个月,把能做的活都做了一遍,才攒够灵石报名的。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他硬撑着没让它落下来。
"再试一次。"他说,"一次就行。"
记录弟子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那位面色严肃的中年修士。中年修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少年把手按上青石碑。碑面静了一息,然后亮了——极暗极暗的一丝光,灰蒙蒙的,像是烛火在风里将灭未灭。碑面上浮现出三个字:无属性。灵根微弱,几近于无。
记录弟子看了那字半晌,低声道:"灵根微弱,无属性。还是……不行。"
少年的手在碑面上僵住了。
他没有收回来。他站在那里,手按着那块冰冷的石碑,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动也不动。周围的弟子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队伍后面有人嘟囔了一句"浪费时间",但没有人真的往前走,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迈不开步子。
谢逢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他看见少年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一股力气撑着他不让他倒下去。他看见少年攥着石碑边缘的手指节发白,指腹因为用力而陷进去一小块。
谢逢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像他从前在哪里见过——也许是梦里,也许不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胸口那块"小石头"会变得很重很重。
他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是有人在他们之间轻轻拨了一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位昨天才上山的新长老,穿着一件旧寝衣,散着头发,赤着脚,就这么走到了高台前面。
他站在少年身边。
少年还低着头,手还按在碑面上。他不知道有人来了。
谢逢遇伸出手。
他的指尖落在少年的手背上,很轻,像是怕吓到他。少年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微微颤抖。谢逢遇感觉到那股颤抖顺着自己的指尖传上来,传进手腕,传进手臂,一直传到胸口那个位置。
"你叫什么?"他问。
少年猛地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上了。少年的眼底还有那层薄薄的水光,但因为惊讶而凝固了。他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散着头发,赤着脚,穿着一件不像样的寝衣,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水。
"……洛九渊。"少年说。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谢逢遇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
他把手收回来。少年的手还悬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指尖那一点温度已经离开了。
"跟我走吧,"谢逢遇又说了一遍,语气和上一句一模一样,"我做你师父。"
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记录弟子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那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修士猛地站起来,张着嘴说不出话。远处有弟子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地响起来,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块石子。
唯独洛九渊没有动。
他看着谢逢遇,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挤不出来。他最后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
谢逢遇想了想。
"你胆子很大。"他说。
洛九渊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做好了被笑话的准备,做好了转身离开重新走回那条漫长山路的准备。他甚至做好了死的准备——村子没了之后,他有一段时间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做好"有人说要收他做徒弟"的准备,更没做好对方给出一个"你胆子很大"的理由。
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按在碑面上,灰色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石面恢复成冷冰冰的暗青色。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好。"他说。
谢逢遇笑了。
笑得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洛九渊看见了。
他看见晨光从谢逢遇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看见谢逢遇散着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在光里飘飘荡荡的,像是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随时会被风带走。他还看见谢逢遇眼底那一点很淡的暖意——说不上是什么,但让他觉得,刚才说了"好"是对的。
"走吧,"谢逢遇转身往回走,"我住那边,小院里还有早饭剩下的包子。"
洛九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赤着脚的背影不急不慢地往人群外面走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草鞋,鞋底已经磨破了,露出脚趾。他又看了看那双远去的赤脚,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沾过泥土。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人群在他身后合拢,议论声渐渐大起来,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不平的,但那些声音都被甩在了后面。他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盯得眼睛发酸也不肯移开。
他不知道前面那个人是谁。
他只知道那双手昨天一定没有握过别人的手,但刚才握了他的。
"你叫什么?"
"洛九渊。"
"跟我走吧。"
"为什么?"
"你胆子很大。"
——那天早上,洛九渊在苍南宗后山的小院里,吃了人生中第一个有人专门留给他的包子。包子已经有点凉了,但馅料还是香的。他低着头默默地吃了三个,谢逢遇在旁边看着院子里的鱼发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石缸里的红鱼身上,鱼尾巴一摆一摆的,划出碎碎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