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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叙长老

师尊太强怎么办?

苍南宗的山门,比他想象中要高。

  谢逢遇跟在周宗主身后走了一整夜的路。说是"走",其实后半程是飞过去的。周宗主从袖中取出一片巴掌大的玉叶,往空中一抛,玉叶迎风就长,转眼变成一艘通体青碧的小舟。舟身只有三丈来长,但坐上去之后,谢逢遇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托在身下,既不颠簸也不摇晃。

  周宗主请他上舟的时候,表情很小心,像是怕他拒绝似的。谢逢遇看了一眼那玉舟,觉得它挺好看的,便踏了上去。

  第一次飞在天上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风从耳边过去,头顶的铅灰色天幕渐渐变得浅淡,露出底下暗蓝色的底色。地面上那些暗红的荒原越来越小,缩成巴掌大的一块,再缩成指甲盖那么大,最后看不见了。谢逢遇低头望着下面,看了很久。

  "道友是第一次……御空?"周宗主问。

  "嗯。"

  "道友从前住在何处?"

  "不记得。"

  "道友的衣裳……"

  "醒来就穿着。"

  周宗主沉默了。他身后的几位长老也沉默着。谢逢遇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的,像在端详一件易碎的东西。他不讨厌这种感觉,但也不太明白——他只是一个走路的人,有什么好端详的?

  舟行了大半夜,天边开始泛出深紫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慢慢烧起来。谢逢遇看见远处出现了山的轮廓,不是一座两座,而是连绵的一片,层层叠叠地往更远的地方延伸。那些山和他在荒原上见过的不同,是绿的,深绿浅绿交叠在一起,山腰以上还笼着一层白色的雾气。

  "这便是苍南山了。"周宗主指着那片山脉,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

  玉舟放缓了速度,贴着山脊滑行。谢逢遇看见山间有飞瀑,从极高的崖壁上倾泻下来,水声远远地传来,像是什么人在反复弹同一根弦。他还看见山腰处有零星的建筑,青瓦白墙,藏在古木的枝叶间,露出一角飞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里好像来过。"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周宗主耳朵尖,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在谢逢遇脸上停留了几息。

  "道友……之前可曾到过苍南山?"

  谢逢遇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只是觉得看着不陌生。"

  周宗主没有再追问。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玉舟在山门处降落。

  苍南宗的山门是一整块白玉雕成的牌坊,高有十丈,上面刻着四个古体大字,笔画遒劲如刀劈斧凿。谢逢遇不认识那几个字,但他知道那是"苍南"什么的,因为周宗主说过。

  牌坊后面是一条宽阔的石阶,一级一级往山上延伸,目力所及的尽头处,隐隐能看到一片宽阔的平台和殿宇的影子。

  石阶两侧站着很多人。

  谢逢遇眨了眨眼。

  那些人穿着整齐的青色道袍,年纪有大有小,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大的头发花白。他们分列在石阶两侧,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提前叫过来站好的。谢逢遇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种目光和长老们看他的时候一样,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郑重。

  "这是……"谢逢遇转向周宗主。

  "苍南宗全宗弟子,恭迎青叙长老回山。"周宗主侧身,让出他身后的石阶,声音朗朗,足以让石阶两侧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从今日起,道友便是我苍南宗青叙长老。但凡宗内弟子,皆以师叔之礼相待。供奉、洞府、典籍、丹药,一应俱全,道友只管安心住下。"

  谢逢遇歪了歪头。

  "青叙?"

  "我昨夜与诸位长老商议,道友初来乍到,尚无道号,便由宗内赠号"青叙"——青苍之始,叙往开来,道友意下如何?"

  谢逢遇没有意下如何。

  他其实不太明白"长老"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明白"道号"有什么用。他只是看见石阶两侧那些少年少女的眼睛里有光,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很稀罕的东西。其中有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忘了规矩,伸着脖子往前探,被旁边的师兄师姐拉回去了。

  他看着那些眼睛,忽然觉得——

  他不想让他们失望。

  "好。"他说。

  周宗主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对着满山弟子朗声宣布:"苍南宗第十三任青叙长老,已归山门!"

  满山弟子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风吹过的麦浪。谢逢遇站在石阶底下,看着那一排排俯下去的脊背,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树。

  周宗主引他上山。

  从山门到主殿,一路上有亭台楼阁、飞瀑流泉,还有几处灵田,里面种着发光的草药。谢逢遇慢吞吞地走着,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能感觉到石纹的凹凸起伏。周宗主几次想给他找双鞋,但谢逢遇摇头说不必——他其实也不太清楚"不必"什么,只是觉得踩在地上的感觉挺好的,凉凉的,瓷实的,让人安心。

  主殿是苍南宗最大的建筑,殿前有一方青石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石像,是个持剑的修士,眉目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姿态仍在。

  "那是苍南宗的开派祖师。"周宗主指着石像说,"本宗立派一万两千年,历经十三代宗主。第一代祖师在此山中得道飞升,留下基业——"

  他没有说完。他看见谢逢遇停下了脚步,站在那尊石像面前,仰头看着。

  谢逢遇看了很久。久到周宗主和几位长老都生出几分忐忑来,不知道这位来历不明的新任长老是不是从石像上看出什么不妥。

  "怎么了?"周宗主低声问。

  谢逢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尊石像的眉眼,看着它手中那柄被风雨侵蚀得圆润了的石剑,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在水面上碰了碰,连波纹都没来得及荡开,就已经消失了。

  "没什么。"他说,收回目光,跟着周宗主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已经备好了酒席。说是酒席,其实不过几碟灵果、一壶清茶,但摆盘精致得过分,每一碟都像是被人反复调整过位置。谢逢遇被安排在正中的主位坐下,周宗主坐他左侧,几位核心长老依次落座。

  "道友……不,青叙长老。"周宗主端起茶杯,斟酌着开口,"关于长老此后的……起居、修行、职务诸事,长老可有什么想法?"

  谢逢遇低头看着面前那碟灵果。果子是淡紫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晕,闻起来有一丝清甜。

  "想睡觉。"他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周宗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自然自然。长老的洞府已经备好了,就在藏经阁东侧的那座小院里,清净得很,不会有弟子打扰。长老想睡多久都行。"

  "藏书阁。"谢逢遇忽然重复了一句。

  "怎么?"

  "你说藏经阁。"谢逢遇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那个,我能进去看吗?"

  周宗主的笑容更大了。他几乎是抢着回答:"能!当然能!整个藏经阁长老随便进,想翻哪本翻哪本,想住里面都行!几位长老,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的长老们纷纷点头。点头的幅度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

  谢逢遇看着他们的表情,总觉得他们笑得有点太过灿烂了。但他没有多想,只是低下头,拿起一枚紫色的果子咬了一口。果肉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热的,像是一小口暖流。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张太宽大的椅子里,咬着一枚不知道名字的果子,听周宗主和他身边的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为他安排往后的事——洞府有几间房、每天送几顿饭、有没有人伺候、要不要添置什么器物。他们说得很仔细,像是准备很久了。

  谢逢遇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

  他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从灰白色的荒原走到暗红色的战场,从战场乘着玉舟飞过一整夜的天空,然后上山、入殿、坐下、吃果子。他其实一直没觉得累,但此刻坐在椅子里的柔软垫褥上,听着一群人温温和和的说话声,他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身体是可以累的。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

  周宗主说到"每个月宗门会拨灵石三百枚"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年轻人已经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沾着一丝淡紫色的汁液。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长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周宗主放下茶杯,轻轻起身,走到谢逢遇面前低头看了看。

  "像是个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传法长老凑过来,也压着嗓子:"宗主,这人……真的靠谱吗?"

  周宗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谢逢遇毫无防备的睡脸,看着那张连梦里都没有皱眉的、白纸一样干净的脸,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那人昨晚在战场上那些阵纹,你我都看见了。那不是人间的阵。不论他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失忆——对我们苍南宗来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里,在我们这里。"

  他脱下外袍,轻轻搭在谢逢遇肩上。

  "让他睡吧。谁都不许吵他。"

  殿外的天色已经全亮了。苍南山的第一缕阳光越过东边的峰顶,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逢遇的睫毛上。

  他无意识地侧了侧头,把脸转向光的方向。

  像一棵刚被种下的树,朝着太阳,慢慢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