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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练剑

师尊太强怎么办?

洛九渊在谢逢遇的小院里住下了。

  说"住"其实也不太准确——他只是被林小满领去外门弟子的住处,领了一套被褥、两套换洗衣裳、一本《苍南宗弟子规要》,然后抱着一堆东西走回小院,在东边那间空置的偏房里铺好了床。偏房比正屋小一半,但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肥厚油亮,像是刚浇过水。

  他坐在床沿上,把《弟子规要》放在膝头,翻了翻。他不识字,书页上的字一个个像蚂蚁爬,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疼。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大树就在他的窗外。树冠婆娑,绿荫泼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圆形的凉影。谢逢遇正蹲在石缸边看那条红鱼,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伸进水里,轻轻地拨着水面。鱼绕着它的指尖游来游去,偶尔张嘴碰一下,他就缩一下手指,然后又伸回去。

  洛九渊看了他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只知道"师父"这个人很奇怪——他住在苍南宗最大的长老院里,但他好像没有什么事要做。他不打坐,不练功,不翻典籍,每天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看鱼,中午坐在树下打瞌睡,下午在藏经阁里逛一圈,翻几页书又放回去。整个宗门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但没有人真正来"教"他什么。

  洛九渊走出偏房,在院子里站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师父。"

  谢逢遇没回头,手指还在水里划拉:"嗯。"

  "我……该做什么?"

  谢逢遇想了想,歪过头来看他:"你想做什么?"

  洛九渊哑然。他想说"我想变强",想说"我要给村里人报仇",想说"我走了三个月的路不是来发呆的"。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出不来。他攥了攥拳头,最后只说出一句:"我不知道。"

  谢逢遇把手从水缸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他的衣裳袖子湿了半截,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湿着袖子走到洛九渊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你带剑了吗?"

  洛九渊一愣。他摇了摇头。

  谢逢遇"哦"了一声,转身往院外走。洛九渊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穿过一条青石小径,走到一处兵器库前。库门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柄长剑,剑鞘颜色各异,有的朴素有的华美,都泛着淡淡的灵光。

  "选一把。"谢逢遇说。

  洛九渊站在兵器库门口,看着那些剑。他的目光从第一柄扫到最后一柄,然后又扫回来。他没有碰任何一柄。最后他走到角落里,从最底层抽出一柄看起来最旧的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有几道磕碰留下的白痕,剑柄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很多人握过。

  他把剑拔出来。剑身窄而直,没有太多花纹,刃口上有一丝细微的缺口。他握在手里掂了掂,觉得重量正好。

  "这把。"

  谢逢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转身往回走。洛九渊提着剑跟在后面,觉得手里的剑柄凉凉的,很实在。

  回到小院里,谢逢遇在石凳上坐下,跷着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练给我看看。"他说。

  洛九渊愣了一下:"我不会。"

  "随便练。"谢逢遇的语气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知道什么就练什么。"

  洛九渊握着剑,站在院子中央。他其实什么剑法都不会,只是在逃亡的路上见过几个路过的散修比划过几招,自己照着印象瞎琢磨过一些动作。那些动作难看、笨拙、连个架子都算不上。他深吸一口气,把剑举起来,从记忆中翻出第一个动作——横劈。剑划破空气,带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收势的时候他的手腕抖了一下,剑尖朝下戳在地上,磕出一个白点。

  他觉得自己很丢人。

  但谢逢遇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歪着头看完了那一整套东拼西凑的动作,然后说了一句:

  "再练一遍。"

  洛九渊咬着牙练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太阳从树冠顶慢慢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上,院子里都是他挥剑带起的风声。他的手腕开始发酸,肩膀也开始发胀,但他的动作比第一遍的时候顺畅了一些,至少剑不再往地上戳了。

  谢逢遇就那么看着,从头到尾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他只是在洛九渊停下喘气的时候,忽然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执剑的手腕。

  洛九渊浑身僵住了。

  那只手很凉,指尖有水的湿意。谢逢遇的手比他小一些,手指细长,力道却意外的稳。他把洛九渊的手腕往下压了三分,又往外拧了一线。

  "这样。"他说。

  他的声音就在洛九渊耳边,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里带出的一点点暖意。洛九渊的耳朵"唰"地红了。他下意识想退一步,但谢逢遇已经松了手,退回到石凳上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副下巴搁膝盖的姿势。

  "再练一遍。"他说。

  洛九渊深吸一口气。他重新举起剑,按照刚才被调整过的角度劈出去。

  这一次剑风锐了。剑刃划破空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切开了。洛九渊收势的时候手腕稳住了,剑尖悬在半空,没有往下坠。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剑锋。

  谢逢遇在石凳上打了个哈欠。

  "还行。"他说。

  洛九渊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团涌上来的东西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很想再说一遍"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收他为徒,为什么会帮他调剑势,为什么会坐在院子里看他练了一整个下午的剑,明明他自己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没有问。他低下头,把剑插回鞘里,说了一句:

  "我去打水。"

  他拎着木桶出了院子,走下石阶,往山泉那边去。路上遇到几个内门弟子,见他提着剑从青叙长老院里出来,都多看了几眼。有人小声议论:"就那个?灵根微弱无属性的?""对,昨天收徒大典上青叙长老亲自带走的。""凭什么啊……""不知道,别问了。"那些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洛九渊没有抬头。他拎着桶继续走,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他打了水回来的时候,谢逢遇已经靠在树根下睡着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几块碎金子。他的呼吸很浅很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有什么好事。

  洛九渊把水桶放在石缸边上,没有出声。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把那柄旧剑横在膝头,用袖子慢慢擦着剑鞘上的灰。

  院子里很安静。

  风从树冠间穿过去,带落几片叶子。那尾红鱼在水缸里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搅碎了一池倒映的天光。

  洛九渊擦完了剑鞘,又把剑拔出来擦了擦剑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他不确定师父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确定醒来的师父还会不会像刚才一样温和地握他的手腕。他只知道此刻——此刻树荫底下有两个人,一个睡着,一个醒着,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他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他把擦好的剑横放在膝上,也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远远的传来几声鸟叫,还有水缸里那尾鱼偶尔拨水的细响。他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了。三个月,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躲,一直在找。现在他坐在这里,膝头有一柄剑,旁边有一个人在睡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变得很重,重得像是终于可以把什么东西放下去了。

  他不知道那叫"安心"。

  他只是觉得,如果这一刻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当天晚上,林小满送晚饭来的时候,发现小院里多了个人。洛九渊坐在石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正在往谢逢遇的碗里夹菜。谢逢遇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被人夹了菜也不睁眼,只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那少年喂师父吃饭的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可他们明明今天早上才认识。

  "……小满?"谢逢遇忽然睁开一只眼,看见了门口的人,"你吃了吗?"

  林小满连忙摆手:"吃、吃过了!我是来给长老送明天灵田新摘的灵息果的!"他把一碟果子放在石桌边缘,后退三步,又忍不住看了洛九渊一眼。

  洛九渊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沉的,没什么表情。但他给谢逢遇夹菜的手没停,夹的还是灵息果旁边那碟肉片。

  林小满忽然觉得后背一凉,拔腿跑了。

  他跑出院子的时候听见洛九渊在身后说:"师父,吃饭。"

  谢逢遇含混地"嗯"了一声,终于把头从桌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他嚼了两下,又趴下去了,嘴里还含着饭。

  洛九渊叹了口气。

  他放下自己的碗,站起来,绕到谢逢遇旁边,伸手把他的头从桌子上托起来,又把他手里的筷子抽走。谢逢遇迷迷糊糊地看他,眼神涣散。

  "睡吧。"洛九渊说。

  谢逢遇眼睛一闭,整个人往旁边歪。洛九渊伸手接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半扶半拖地弄进了正屋的榻上,又拉过被子给他搭好。他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烛光把谢逢遇的侧脸映得很柔和,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洛九渊伸手把那粒饭拿掉了。

  他没有立刻走。他在榻边站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他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转身走了出去。他回了自己的偏房,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薄薄的一层银白,落在枕边那本《弟子规要》的书脊上。他伸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粗糙的纸面摩挲着他的指腹。

  他闭上眼。

  他说不出口为什么今天下午练剑的时候手腕被握住的一瞬间,他心跳得那么快。

  他也说不出口为什么在师父歪过去要倒的时候,他伸手接得那么快。

  他只知道,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憋了很久才呼出那口气。

  "……师父。"他用气声说了一遍,只有墙听见了。

  院子里那尾红鱼还在游。

  月亮升到了树冠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