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匆匆,一晃便是六年。
昔日栎阳街巷那个瘦骨嶙峋、赤脚挨饿的七岁小乞丐,已然褪去了满身狼狈稚气。
如今的薛洋,年方十八。
他身在兰陵金氏属地,住着干净雅致的院落,身着裁制合体的锦布衣衫,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再也不会任人欺凌践踏。
六年光阴,足以磨平满身风霜,却唯独磨不灭他心底那道深埋的执念。
庭院清幽,青石铺地,院中几株玉兰开得簌簌雪白,晚风拂过,落英纷飞,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座院落,将少年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
薛洋单手支着下颌,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侧脸线条尚带着少年未长开的青涩,眉眼精致凌厉,只是那双本该鲜活张扬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沉闷与落寞。
晚风微凉,卷起他鬓边细碎的黑发,少年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轻轻吐出一口悠长又疲惫的叹息。
这六年,他过得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该知足了。
六年前栎阳街巷那场惊魂一劫,车轮擦指而过的刺骨恐惧、濒临骨碎的绝望,还有那道白衣踏光而来的温柔救赎,早已深深镌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了他此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日晓星尘拂袖远去、不留踪迹之后,年幼的薛洋攥着掌心那块奶糖,在尘土飞扬的街巷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暖意淌遍四肢百骸,让受尽世间冷眼的孩童,第一次触碰到人间极致的温柔。
也是那日之后,无依无靠、漂泊流浪的他,遇上了彼时尚且孤身、尚未彻底站稳脚跟的金光瑶。
彼时的金光瑶,尚且温和柔软,眉眼间带着几分隐忍与共情。
他路过栎阳街巷,看见那个孤零零伫立在街角、眼底藏满倔强与茫然的小孩。满身尘土,眼神却亮得惊人,那副无人庇护、苦苦支撑的模样,像极了幼时受尽冷眼、处处碰壁的自己。
同是尘埃里挣扎长大的人,最是懂得彼此的狼狈与不易。
一念恻隐,金光瑶伸手,将流离失所的薛洋带在了身边。
这六年,金光瑶待他极好。
悉心照料他的衣食起居,教他识字习武,授他人情世故,护他不受旁人欺辱,一步步带着他走出泥泞,脱离了乞丐的身份,给了他安稳安稳的容身之处。
旁人都说,薛洋何其幸运,从泥泞底层一跃而起,得以栖身金氏,被人悉心庇护。
可只有薛洋自己知道,他心底始终空着一块地方,空荡荡的,冷风不息,从未被填满过半分。
锦衣玉食、安稳无忧,这些都很好,却抵不过当年街巷里,那一句温柔的别怕,抵不过那一块清甜的奶糖,抵不过那位白衣道长惊鸿一瞥的温柔救赎。
六年了。
整整六年。
他活着的唯一念想,唯一的执念,从来都只有一个——找到晓星尘。
找到他的明月,找到他唯一的光。
“簌簌——”
落英随风飘落,落在薛洋的肩头。
少年微微敛眸,眼底的落寞愈发浓重,又是一声极沉的叹息从喉间溢出,绵长又无力。

“阿洋,好好的怎么坐在这儿叹气?”
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自身后轻轻响起,温和悦耳,带着一如既往的妥帖温柔。
闻声,薛洋微微侧过头。
只见金光瑶身着一身规整的金星雪浪袍,身姿挺拔温润,眉眼含笑,步履从容地缓步走来。
六年时光沉淀,褪去了初时的青涩怯懦,如今的他处事沉稳,心思缜密,在兰陵金氏早已站稳了脚跟,周身气度愈发温润端方。
他走到薛洋身侧,顺势在石阶上坐下,姿态松弛自然。
六年朝夕相伴,他早已把薛洋当成最亲的弟弟,待他永远耐心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