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栎阳街巷尘土飞扬。
七岁的薛洋瘦小得只剩一把骨头,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裹着单薄的身子,赤脚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他攥着攥了一路、早已皱巴巴的信封,低着头,一路小跑找到常府。
他饿了整整三天。
常慈安许诺,送信过来,便赏他一碟桂花糕。
对旁人微不足道的甜点,是年幼薛洋拼尽全力也想抓住的奢望。
可他恭恭敬敬递上信件,换来的只有居高临下的嘲弄。
常慈安捏着信纸,嗤笑一声,随手丢在地上,马蹄狠狠碾过纸页。
“小乞丐也配吃我的糕?”
“给你点教训,下次长点眼力。”
粗鄙的笑骂声炸开。
车夫扬鞭驱马,沉重的乌木车轮,直直朝着薛洋纤细的左手五指碾压下去!
骨碎的剧痛还未降临,薛洋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见乌黑的车轮逼近,看见自己的手指即将被碾成废泥。
疼、怕、绝望。
世间从来没有人疼他。
欺负他、践踏他、戏耍他,才是世人常态。
他闭上眼,等着这一场灭顶的痛苦。
可下一瞬——
一道清浅如风的白衣身影,骤然自街巷尽头掠来。
身姿飘逸,衣袂拂尘,步步踏光而来。
少年道长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眉目清绝,眼如朗月,气质干净得不染半分市井污浊。
正是初下山游历、云游至此的晓星尘。
他见状眸色微沉,袖袍轻扬,力道轻柔却极稳,瞬间将僵在原地的幼童往后一带。
沉重的车轮擦着薛洋的指尖重重碾过地面,石屑飞溅。
堪堪分毫之差。
保住了他一双手。
喧闹的街巷骤然安静一瞬。
常府的下人、车夫皆是一愣,不敢贸然对一位仙门道人放肆。
晓星尘垂眸看着怀里惊魂未定、浑身发抖的小小孩童,声音清润温柔,像山涧最干净的泉水。

“无妨了,别怕。”
他抬手,淡淡扫向面色尴尬恼怒的常慈安一行人,道义凛然,字字清正。

“恃强凌弱,戏耍稚童,非君子所为。再行恶事,必当惩戒。”
寥寥几句,自带仙门风骨,不怒自威。
常慈安心底有气却不敢发作,只能带着下人悻悻离去。
喧闹散尽,街巷只剩徐徐晚风。
晓星尘松开手,低头看向眼前的小孩。
孩童瘦小、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极亮,死死盯着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光。
晓星尘心软,从袖中摸出一块清甜的奶糖,轻轻放在他脏兮兮的掌心。

“拿着吃。”
他救人从不留名,行善从不图报。
见孩童安全无虞,便不再多留,转身拂袖,白衣渐行渐远,一步步消失在街巷尽头。
从头到尾,未问姓名,未留踪迹。
身姿洒脱,仙骨卓然。
真如天上明月,偶然落于凡尘,抬手渡他一次劫难,随即归位云海,不留半分牵绊。
原地,七岁的薛洋僵立许久。
掌心躺着一块甜甜的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道长温柔微凉的温度。
刚刚濒临绝境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心底第一次,涌入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干净又温暖的悸动。
世人皆辱我、欺我、耍我。
唯独这位白衣神仙,救我、护我、赠我甜。
小小的薛洋抬起头,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白影,漆黑的眼底,第一次种下执念的根。
旁人求仙问道、求长生、求富贵。
他不要。
小小的孩子,在漫天尘土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认认真真、固执地立下了一辈子的心愿。
——我要长大。
——我要变强。
——我要找到那位道长。
七岁的薛洋,懵懂又偏执地在心里默念出一句惊世骇俗、无人知晓的心愿。
我以后,要嫁给晓星尘。
他的明月。
他唯一的光。
他此生唯一想要奔赴、想要拥有、想要相守终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