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梅约误念

那场名流晚宴过后，日子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盛夏的燥热渐渐褪去，初秋的风裹着清润温柔，别墅区聒噪一整个夏天的蝉鸣彻底销声匿迹。庭院里的桂树冒出一簇簇细碎小花苞，枝叶翠绿繁茂，只等一夜秋风拂过，满院便会漫开清甜悠长的香气。

聂曦月依旧维持着安静淡然的日常，在家看书练字，照料窗沿的绿植，偶尔陪姐姐处理琐事，或是拨通母亲的电话闲聊家常，刻意避开所有充斥虚伪算计的应酬宴会。

当初在晚宴挺身而出维护母亲这件事，她早已抛在脑后。于她而言，护住家人只是分内本分，算不上什么值得反复提起、四处夸耀的大事。

只是每到万籁俱寂的深夜，她闭上双眼，两道身影总会不受控制地闯进思绪里。

一道是梦境火海中央，玄色衣袍孤身伫立，眼底盛满化不开执念的模糊人影；另一道是晚宴璀璨灯火下，静静落在她身上，深邃沉静的眼眸。

一古一今，一虚一实，却都让她生出莫名熟悉感，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悸动。她始终找不到这份陌生熟悉感的源头，也不愿深挖细想，只归咎于近日心绪繁杂滋生的错觉，一次次压下心底的疑惑，照旧过着平淡安稳的生活。

而同一周里，林屿森的日程依旧被填得满满当当，平静日常里，却多了一份独属于他的牵挂与期待。

身为市中心医院骨干外科主刀，他的医术顶尖，业内口碑极佳。院内所有高难度、高风险的救命大手术，几乎全都交由他操刀。

平日里他不是十几个小时扎根无菌手术室，就是在病房查房、钻研疑难病例、撰写医学论文，连抽空喝水休息的空隙都少之又少，更懒得应付名利场里毫无意义的人情交际。

他向来一心扎在医学领域，看淡世俗浮华，可只有自己清楚，自那晚宴会过后，他一成不变的生活，多出了一个总会反复惦念的人。

只要稍有空闲，他总会不受控制想起那晚一身月白长裙的少女。

想起她清冷软糯的眉眼，争执时条理清晰、寸步不让护着母亲的模样；想起抬眸时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世俗尘埃的双眼；想起礼貌颔首时，柔软垂落的长睫；想起灯火之下，一身坦荡正气、不卑不亢的身影。

那抹身影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随着时间推移，反倒愈发清晰深刻。

他私下托人打听清楚了她的全部信息 —— 聂曦月，聂家最小的女儿，性子安静通透，不喜喧闹，心软护短，为人正直坦荡，和那晚他亲眼所见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原本打算寻一个自然不唐突的契机，单独约她见面。不用夹杂宴会的嘈杂人群，不用客套逢迎，只想安安静静认识这个一眼就让他动心的姑娘，好好和她说说话，看看她眼中干净纯粹的世界。

可不等他主动筹划，一通辗转递来的邀约，先一步送到了他面前。

这天傍晚，暮色沉沉下沉，落日将整片天际晕染成柔和橘红，云层镶上一层暖金边，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暖意。

林屿森刚连续做完三台高难度心脏手术，走出手术室，身上的手术服还未更换，眼底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俊矜贵的气质。

他的双手稳定修长、骨节分明，全程没有一丝颤抖，三台手术全部完成得无可挑剔，一旁的护士和助手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敬佩。

他回到专属休息室，落座后端起水杯喝温水，正要借着片刻空隙缓解连日手术的劳累，一同共事多年的好友苏屿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看透一切的笑意，带来了一则让他心头一颤的消息。

水杯轻轻搁在桌面，发出一声细微清脆的轻响。

林屿森缓缓抬眼，眼底积攒的疲惫消散大半，眉峰微微轻抬，沉寂许久的心湖再次掀起波澜。

聂程远的女儿。

短短几个字落入耳中，他没有半分迟疑猜测，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聂曦月的模样。

宴会上坦荡纯粹、令他一见难忘的姑娘，聂程远的小女儿；这整整一周他日夜惦念、想要再见一面的人，也是聂曦月。

在他心里，聂程远的女儿自始至终只有聂曦月一人，不存在第二个选项，更不会产生半分误会。

他下意识认定，这场清幽雅致的赏梅邀约，是聂曦月碍于少女害羞，不方便亲自开口，才借着长辈的名义递来见面的契机，想要单独和他相见。

心底沉寂已久的角落瞬间涌上浓烈温热的暖意，连日手术堆积的疲惫在此刻一扫而空。

平日里不管是谁送来无关私人邀约、长辈安排的相亲见面，他向来冷淡回绝，不留半分余地。可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推脱，轻轻颔首，低沉嗓音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期待。

苏屿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笑出声。他太了解林屿森的性子，向来对这类私下邀约避之不及，就算长辈施压都能不动声色推脱，如今答应得干脆利落，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他瞬间明白，这位聂家小姐，早已走进林屿森心底。苏屿没有戳破他暗藏的心思，应声点头。

林屿森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语，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勾勒少女的模样，畅想漫山暗香浮动的梅林约会。

他暗自畅想，无锡梅花盛放，风光清和闲适，刚好适合二人独处。没有喧闹应酬，没有旁人打量窥探，不用虚伪客套，只两个人漫步梅林，赏花开、吹晚风、闲谈几句，正式相识，便是最好的开端。

他满心期待后天的碰面，期盼再次望见她清亮的眼眸，期盼这场梅林之约，能让二人的关系拥有全新的进展。

他完全不曾预料，这份辗转送来的邀约，根本不是聂曦月发出的。

更不会知晓，这份他满心期盼的无锡之行、朝思暮想的梅林约会，从源头开始，就是一场荒唐又温柔的误会。

两天时光转瞬而过。

出发当日晴空万里，澄澈蓝天一碧如洗，空气裹挟初秋清润微凉，微风和煦舒适，一切都像奔赴一场浪漫约会的完美开端。

林屿森简单收拾少量随身物品，没有随从陪同，独自一人驾车奔赴无锡。一身简约清爽的休闲装衬得身形挺拔清俊，眼底藏着浅浅的、压不住的期待，车辆平稳朝着无锡方向行驶。

高速路面开阔通畅，车流平缓有序，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柔和的光晕冲淡了他周身自带的清冷疏离。

他手握方向盘匀速行驶，心底反复斟酌见到聂曦月时该如何开口，拿捏怎样的分寸才不会唐突冒犯，让她自在放松。

满心满眼都是即将相见的欢喜，眼底漾着柔和光亮，丝毫没有察觉，这场始于误会的奔赴，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前路阳光相伴，晚风随行，他怀揣独属于自己的欢喜，安静奔赴这场只他一人期待的约定。

城市另一端的聂家别墅内，聂曦月正靠窗静坐看书，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的长发与摊开的书页上，一派岁月安稳静好。

毫无预兆地，心口骤然一阵收紧，没来由的心慌酸涩席卷全身，手中捧着的书本轻轻滑落地面。

她抬手捂住胸口，茫然望向窗外，眉头轻轻蹙起，眼底盛满不解。

心底莫名生出感应，好像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正在悄然发生。

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正跨越路途，一步步朝她走来。

命运缠绕的丝线在无人察觉的暗处系得更紧，这场始于一眼心动、源于一场误会的缘分，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注定相逢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