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终究还是在林屿森奔赴无锡的途中,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剧烈的撞击席卷全身,他陷入一片混杂着剧痛的混沌意识里。再次睁眼时,入目是医院刺眼的白色灯光,鼻尖萦绕着化不开的浓重消毒水味。
右腿传来钻心的钝痛,僵硬麻木,丝毫动弹不得,右手也布满轻微擦伤与软组织挫伤。万幸的是,伤势没有伤及神经与骨骼,不会影响他日后执刀手术,仅仅是右腿胫骨骨折,需要长期卧床静养,配合循序渐进的康复训练,才能彻底恢复如初。
一场满心雀跃的奔赴,最终沦为一场漫长枯燥的卧床休养。
苏屿守在病床边,看着向来清冷自持、万事从容的好友,此刻面色苍白地静静躺卧,忍不住连连叹气,心底满是心疼与无奈。
他反复跟林屿森诉说车祸后续,告知对方货车全责,所有理赔、手续、善后事宜都会全权处理妥当,无需他费心半分。可林屿森始终沉默寡言,只是定定望着纯白的天花板。
他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空落与无尽遗憾。
他差一点,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她。
差一点,就能赴那场期盼已久的梅林之约。
差一点,就能正式认识聂曦月,和她安安静静地说上几句话。
可如今,他被困在病床之上,右腿被石膏牢牢固定,连起身走动都做不到。无锡的漫天梅林,那场温柔的初见之约,终究彻底落空。
这场始于误会的约会,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他没有追问邀约的细节,没有核实真正邀约之人的身份,满心满眼,都只剩错过的遗憾。他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连一场简单的见面,都格外艰难。
住院休养的日子枯燥又漫长,病房安静得近乎沉寂。他乖乖配合治疗,按时完成每一项康复训练,哪怕右腿发力时牵扯着隐痛刺骨,也从未懈怠半分。
他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快点痊愈,快点自由,快点找到机会,再见一面那个让他一眼动心、念念不忘的姑娘。
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聂曦月,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她依旧过着安稳平淡的日子,看书练字、打理绿植、陪伴姐姐、与母亲闲话家常,彻底远离了名利场的喧嚣与虚伪。
晚宴上那场匆匆对视,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偶尔会在深夜梦境里一闪而过。可她始终只当那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陌生交集,从不知道,有一个人,曾为了一场关于她的误会,千里奔赴,遇祸卧床,日日牵挂,念念不舍。
日子缓缓流淌,秋意日渐浓郁,气温骤降,早晚温差愈发明显。
聂曦月本身体质偏弱,近日又忙着帮母亲整理公司资料,接连熬夜两日,气血亏虚,再加上骤然降温沾染风寒。这天下午,她正安静在家整理文件,忽然眼前一黑,浑身发软,毫无预兆地直直晕倒在地。
聂曦光吓得手足无措,第一时间拨通急救电话,火急火燎将她送往市中心医院。
一番忙碌的挂号、检查、办理住院手续过后,聂曦月终于在VIP病房缓缓苏醒。她面色惨白,浑身酸软无力,经过医生诊断,是过度劳累、低血糖叠加风寒感冒,并无大碍,输液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聂曦光轻声叮嘱她好好卧床休息,转身离开病房,准备去买一些温热易消化的粥品。
病房瞬间归于安静,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轻轻覆在聂曦月苍白的脸颊上。她闭着眼,脑袋昏沉乏力,丝毫没有察觉,病房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静静伫立许久。
林屿森的康复训练已然过半,右腿已经可以缓慢下地行走,只是走动时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微跛,右手的轻微伤早已彻底痊愈,完全不影响日常行动与执刀。
这天他刚结束康复训练,一身简约休闲装,身姿依旧挺拔清俊,只是面色比平日寡淡几分。正要返回普通病房休息时,他无意间路过这间VIP病房,透过半开的房门,一眼便看见了病床上的身影。
是聂曦月。
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想要相见却屡屡落空的姑娘。
此刻的她安静躺在病床之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浓密长睫轻轻垂落,褪去了晚宴上的凛然倔强,只剩柔弱乖巧,惹人怜惜,像一朵被秋风秋雨拂蔫的小白花。
林屿森心口骤然一紧,细密的酸涩与心疼席卷全身,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清冷自持。
他向来淡漠疏离,对旁人的悲欢疾苦向来漠不关心,可看着眼前虚弱憔悴的少女,所有的淡然与沉稳尽数瓦解。心底滋生出强烈的冲动,想要上前询问、想要悉心照料、想要护她安稳。
短暂犹豫过后,他轻轻叩响房门,缓步走入病房。
听见动静,聂曦月缓缓睁开双眼,抬眸看向来人,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怔愣。
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深邃清冷,气质矜贵疏离。这双眼睛,她记得格外清晰,正是那晚晚宴之上,静静凝望她、让她倍感莫名熟悉的眼眸。
只是此刻,他眼底没有半分淡漠疏离,只剩浓郁的担忧与关切,温柔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身上,缱绻又专注。

你感觉怎么样?我刚路过这里,看到你躺在病房,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与担忧。

我没事的,就是最近太累了,低血糖晕倒了,输几天液休息一下就好了,谢谢你关心。
她轻声道谢,语气软软糯糯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近距离打量,她才发现男人走路姿态略有不便,脸色也带着病后未愈的苍白,明显也是在院休养的病人。

你也在医院养病吗?是受伤了?
林屿森脚步微顿,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平淡无波。

前段时间出了场小车祸,右腿骨折,一直在做康复,没什么大碍。
他刻意避开了车祸的缘由,避开了那场无疾而终的无锡之约,只轻描淡写带过过往。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藏不住半分惦念与心疼。

以后别太过操劳,身体最重要,好好休养。
聂曦月心底微微一暖,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莫名生出几分亲近与信任感。
二人静静闲谈起来,从休养禁忌聊到日常琐事,氛围温和舒缓,没有半分陌生尴尬,格外自然融洽。
闲谈间,话题无意间落到了秋日景致、无锡赏梅之上。
林屿森看着眼前澄澈温顺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浅浅遗憾,斟酌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之前有人传话,说聂总的女儿约我去无锡赏梅,我一直以为,是你。
聂曦月闻言,瞬间彻底愣住,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当即轻轻摇头,语气清澈坦诚,没有半分虚假。

无锡赏梅?我从来没有约过你。我爸爸确实时常收到旁人托他转达的邀约,也有不少别家姐姐的应酬邀约,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场约定。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拨开了所有迷雾,解开了所有误会。
林屿森怔怔看着她,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释然,最后尽数化为无奈又哭笑不得的温柔。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一场盛大又荒唐的误会。
那场他满心期许、奔赴千里、甚至为此遭遇车祸的梅林之约,从来与聂曦月无关。他心心念念的奔赴,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可望着眼前眼神干净、一脸懵懂无辜的少女,他心底没有半分恼怒,没有半分不甘,只剩满心的庆幸。
还好,约他的人不是她。
还好,这场荒唐的乌龙,从未弄脏她半分纯粹。
兜兜转转、阴差阳错,他终究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守在了她的身边。
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间病房,温柔又静谧。
一场始于误会的缘分,一次阴差阳错的病痛相遇,终于拨开所有迷雾尘埃,在这一刻,正式开启属于林屿森与聂曦月的全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