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晚宴水晶灯流光闪闪,满场衣香鬓影人声嘈杂,方才那场争执平息之后,聂曦月心里乱糟糟的情绪,久久散不开。
聂曦光轻轻牵着她的手,走回角落沙发,她指尖还绷着,是刚才和人争辩时攥紧拳头留下的僵硬。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姐妹二人能听见,温柔拍了拍她的手背)做得很好,曦月,不用觉得委屈。妈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护着她,一定会特别开心。
聂曦月抬眼望向身旁温柔的姐姐,心里积攒的不平稍稍缓和,她轻轻抿住下唇,小声开口。

我只是觉得,妈妈不该被外人那样随意指点议论。就算她和爸爸分开了,也不该被旁人轻看贬低。
她天生性子柔软,不喜欢争吵,不爱出风头,唯独家人的尊严底线,半步都不会退让。方才直面徐大峰时条理清晰的反驳,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她外表看着清冷安静,可内里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听见旁人句句诋毁母亲,实在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更不可能忍气吞声。对她而言,守护自己在意的人,从来不需要权衡场面情面。
聂曦光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长发,眼底满是心疼纵容。

(心底了然)别人只看见你安静寡言,只有我清楚,你看着冷淡,心里最心软护短,遇见不公从来不会装看不见。
姐妹二人安静坐在角落,不再搭话应酬来往宾客,静静等着晚宴过半就离开。
周围依旧酒杯碰撞、谈笑不断,客套背后藏着无数算计闲话,聂曦月没心思再留意周遭,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反复回味父亲方才那句 “大人的人情世故,你们还不懂”。
她不是不懂,只是没办法认同。
她明白成年人世界的权衡取舍、商场周旋,也清楚一段婚姻走到尽头该有的体面分寸。但她始终觉得,不能借着人情世故丢掉底线,不能因为关系疏远就任由旁人践踏家人尊严。
母亲独立打拼事业,不靠任何人,行事坦荡磊落,凭什么要被一群带着世俗偏见的外人随意诋毁?
淡淡的委屈堵在心口,像一层薄云盖住心底的光亮。她不奢求所有人理解母亲,只求最基础的尊重,可这场浮华宴会上,这点简单的期待都成了奢望。
宴会厅另一边昏暗的光影里,林屿森自始至终站在原地,半步未动。
他是被家中长辈硬逼着来参加这场应酬,整场宴会独自待在角落,神色淡漠冷淡,完全应付不来虚假的寒暄攀附。出身医学世家,年纪轻轻就坐上市中心医院外科主任,见惯生死,心性远比同龄人沉稳。比起充斥算计的名利场,他更愿意待在手术室或是书房研读医书。若不是长辈反复劝说,他根本不会踏入这里。
方才聂曦月挺身而出的全过程,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一袭月白长裙、身形纤细的少女从安静角落走出来,明明长相软萌温顺,身上却生出不容冒犯的凛然气场。不吵不闹,语气平和,却句句有理,几句话就让势利的徐大峰难堪失语,稳稳护住母亲的体面。
她就像藏在薄云后的月亮,外表柔和清冷,内里有温度也有棱角,干净鲜活,自有主见。
仅仅这一眼,林屿森沉寂多年的心湖猛地被投下石子,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复。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聂曦月身上,她被姐姐安抚时垂落的长睫、紧张蜷缩的指尖、眼底藏不住的倔强委屈,全部落在他眼底。
他见过太多名利场里圆滑趋利的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身处浮华却毫无骄纵,外表柔软,骨子里是纯粹正直,护短又坦荡。
身旁长辈察觉到他失神,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低声打趣。

长辈(灰):屿森,盯着哪儿看得这么入神?刚才聂家小姑娘可亮眼,性子通透,一身正气,很难得。
林屿森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眼眸藏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表面依旧冷淡,只有耳尖悄悄泛起淡红,声音低沉平缓。

没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灯火下不卑不亢的少女,已经深深印在了心里。他向来心境平静,不为外物动摇,可今夜聂曦月,轻易打破了他所有淡然,在心底留下一道消不去的印记。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应酬渐渐停歇,聂曦光看了眼腕表,轻声和身边妹妹说话。

我们该走了,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回家好好休息。
聂曦月轻轻点头,起身理了理裙摆,跟在姐姐身后往宴会厅大门走。二人没有上前和聂程远道别,无视周遭打量、好奇、窃窃私语的目光,安静穿过喧嚣人群,淡然离场。
途经林屿森站立的角落时,聂曦月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
男人立于明暗交错之间,一身合身深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清冷,周身疏离矜贵,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的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专注温和,没有半分轻浮冒犯,像深夜沉静月光,稳稳包裹住她,让聂曦月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聂曦月微微怔住,心底莫名生出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这双眼,仔细回想却毫无头绪,一丝微弱暖意轻轻掠过心头。
她来不及细想,礼貌浅浅颔首示意,紧跟着姐姐快步走出宴会厅,将那道沉静视线留在身后璀璨灯火里。
直到那道月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林屿森才慢慢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眼底漫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原本一成不变的平静生活,会因为这个偶然遇见的姑娘,生出全新波澜。
酒店旋转门推开,初秋微凉晚风扑面而来,冲淡宴会厅厚重香水味与嘈杂人声。
聂曦月坐进车里,靠在柔软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心底积压的烦闷委屈慢慢消散。
聂曦光侧头看向她,轻轻开口,带着一点打趣。

刚才一直看你的那个男人,你留意到了吗?林屿森,市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医术顶尖,家世也好,就是性子冷淡,从来不爱参加应酬,今天也是被长辈硬拉过来的。
聂曦月愣了愣,回想方才那双深邃眼眸,轻轻摇头。

没怎么留意,只是看着有点眼熟,好像以前见过。

很正常,以前妈妈和林家有生意往来,咱们小时候应该碰过面,时间太久早就记不清了。
聂曦月淡淡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向来不关心圈层里的人物八卦,方才短暂对视只当一次普通陌生人碰面,转眼抛之脑后。此刻她心里挂念的,只有母亲近况、父亲欲言又止的无奈,还有那些肆意伤人的闲话。
车辆平稳行驶在夜色街道,霓虹光影斑驳映在车窗上。聂曦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午后那场诡异的梦不受控制再次浮现 —— 漫天大火、独站鹿台的玄衣男人、满是落寞执念的眼眸,心口又泛起酸涩空落。
方才和林屿森对视的瞬间,她竟诡异觉得,他沉静深邃的双眼,和梦里火海之中凝望她的那双眼睛,莫名重合相似。
她猛地睁开双眼,心口微微发紧,额间渗出一层薄汗。
她暗自摇头,压下荒唐的念头,不过一场怪梦,一次陌生对视,不该胡乱联想。想来是今日情绪起伏太大,思虑过重才胡思乱想。
车子驶入别墅区,稳稳停在家门前,晚风吹动院内草木沙沙作响,白日聒噪的蝉鸣早已停歇,夜色安静柔和。
聂曦光牵着妹妹下车,柔声安抚。

别再多想,今天你做得没有半点错,回家睡一觉,烦心事全都放到明天。
聂曦月轻轻应声,跟着姐姐进门。客厅灯火明亮,却空荡荡的,父母各自在外忙碌没有回家。姐妹简单互道晚安后,她独自回到自己卧室。
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纷扰,房间又变回午后安静慵懒的模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皎洁月光倾泻庭院,澄澈干净,抚平一整天的浮躁委屈。
午后怪梦、宴会上挺身而出、父亲的沉默、那双莫名熟悉的眼眸,一幕幕在脑海交替闪过。心底滋味繁杂,委屈、不平、茫然,还有一丝细微不易察觉的悸动,轻轻搅乱心湖。
她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好,缓缓闭上双眼。
今夜再也没有那场压抑诡异的梦境。
半梦半醒间,却总感觉一道沉静温柔的目光,跨越漫漫夜色落在自己身上,裹挟化不开的执念与温柔,像是宿命牵引,缠绕在心底挥之不去。
城市另一端的公寓,林屿森独自立在落地窗前望着月色,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边医书书页,脑海反复回放少女月白长裙、清冷又软糯的模样。
他心知,今夜灯火下那一眼,已经彻底改变往后所有轨迹。
盛夏余热尚未褪去,初秋晚风悄然登场。无人知晓的时刻,命运的丝线早已紧紧缠绕,两条原本互不相交的人生轨迹,被悄悄牵引靠近,往后风起,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