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
车队抵达苏州城时,天色已近黄昏。烟雨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街边的灯笼在朦胧的雨雾中晕染出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沈凛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带着苏婉去了城郊的一处别院。
“林砚就住在这里。”沈凛下了马车,目光扫过别院紧闭的大门,“他三年前被贬到江南后,便一直隐居在此,从未与外界有过任何联系。”
苏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别院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上。
“沈砚居”。
沈砚。
沈凛的“沈”,林砚的“砚”。
苏婉的指尖微微收紧。
“侯爷,”她轻声道,“您和林砚……”
“他是我幼时的伴读。”沈凛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三年前他被贬,是我亲手将他送出京城的。”
苏婉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凛会亲自陪她来江南。
因为林砚,是他的人。
“阿沉,”沈凛沉声道,“去敲门。”
“是。”
阿沉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谁啊?”
“故人来访。”沈凛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林砚站在门后,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眼神浑浊而疲惫。他看到沈凛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侯爷,”他躬身行礼,声音沙哑,“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凛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眸色微微一动,“也有一位故人,想见你。”
他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苏婉。
林砚的目光落在苏婉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苏……苏姑娘?”他的声音颤抖着,“你是……苏大人的女儿?”
苏婉上前一步,对着林砚盈盈一拜:“民女苏婉,见过林大人。”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盯着苏婉看了许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到当年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眼前的女子,眉眼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
“苏姑娘,”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还好吗?”
苏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凄美:“托林大人的福,民女还活着。”
林砚沉默了。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苏大人……他……”
“家父已于三年前被斩首。”苏婉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家母自尽,兄长流放途中暴毙。苏家满门,如今只剩民女一人。”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是罪臣……罪臣无能……”他喃喃道,“罪臣没有保护好苏大人……”
“林大人,”苏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民女今日来,不是为了听您忏悔的。”
林砚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民女想知道,”苏婉一字一句道,“三年前,苏家被抄没的那三万两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林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盯着苏婉,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婉微微一笑,“民女在户部的账册里,看到了您的名字。”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声音颤抖:“苏姑娘……罪臣……罪臣……”
“林大人,”沈凛开口,声音低沉,“进去说吧。”
林砚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请进。”
……
别院的正厅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冷茶,角落里堆着几卷泛黄的书籍。
林砚请沈凛和苏婉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林大人,”苏婉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您不必紧张。民女今日来,不是为了追究您的责任,而是为了查清真相。”
林砚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痛苦。
“苏姑娘,”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罪臣……罪臣有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年前,苏大人被构陷,罪臣是经办人之一。那三万两银子,是赵元启让罪臣从户部账上挪出来的。他告诉罪臣,那是为了修缮河道,但罪臣知道,那是为了构陷苏大人。”
苏婉的目光微微一动:“您为什么没有揭发他?”
“因为……”林砚的声音颤抖着,“因为赵元启威胁罪臣。他说,如果罪臣敢揭发他,他就会让罪臣的家人死无葬身之地。”
苏婉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林砚会被贬到江南。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赵元启不敢留他在京城。
“那三万两银子,”苏婉继续道,“究竟去了哪里?”
林砚低下头,声音哽咽:“罪臣……罪臣把它藏起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书架前,伸手挪开几卷书籍,露出了后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中,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林砚取出账册,走到苏婉面前,双手递给她。
“苏姑娘,”他声音沙哑,“这就是那三万两银子的去向。罪臣……罪臣把它记在了这本账册里。”
苏婉接过账册,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中微微一沉。
她翻开账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
账册上,详细记录了那三万两银子的去向。每一笔支出,每一个收款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靖安侯府”。
苏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凛身上。
“侯爷,”她轻声道,“这……”
沈凛的目光落在账册上,眸色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接过账册,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眸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砚,”他开口,声音低沉,“这账册,你从哪里得来的?”
林砚低下头,声音哽咽:“这是……这是罪臣从赵元启的书房里偷出来的。”
沈凛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林砚看了许久,最终将账册合上,收入怀中。
“林大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多谢。”
林砚摇了摇头:“侯爷……罪臣……罪臣只是……”
他没有说完。
沈凛站起身,对着林砚微微一拱手:“林大人,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正厅。
苏婉对着林砚微微一福,也跟着走了出去。
……
走出别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婉站在檐下,目光落在沈凛身上。
“侯爷,”她轻声道,“那本账册……”
“回京城再说。”沈凛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身上,“这里不安全。”
苏婉点了点头。
她知道,沈凛说得对。
赵元启既然能派人到落雁坡刺杀他们,就一定能在苏州城设下陷阱。
“侯爷,”她轻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明日。”沈凛开口,声音低沉,“今夜,我们住在这里。”
苏婉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凛身上。
“侯爷,”她轻声道,“您……”
“苏婉,”沈凛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太累了。”
苏婉沉默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柔:“多谢侯爷。”
沈凛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了雨幕中。
……
别院的客房里,苏婉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幕。
她的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把折扇。
沈凛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睡吧。”
苏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侯爷,”她轻声道,“您也睡吧。”
沈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
夜深了。
苏婉靠在床板上,闭着眼假寐。她的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把折扇。
门外,沈凛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雨声淅沥,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突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沈凛的目光猛地一凛,手中的长剑瞬间出鞘。
“嗖——”
一支利箭从门外射入,直奔苏婉的面门而来。
苏婉猛地睁开眼,手中的折扇猛地打开,扇骨精准地夹住了那支利箭。
“有刺客!”沈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入别院,手中的刀剑在雨幕中闪着寒光。
沈凛站起身,长剑挥舞,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他的剑法极快,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要害,转眼间,便有数名黑衣人倒在了血泊中。
苏婉站在窗边,手中的折扇紧紧握着。她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这些黑衣人,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而且,他们的目标,是她。
一名黑衣人突破了沈凛的防线,直扑苏婉而来。他手中的刀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劈下。
沈凛的目光猛地一沉,身形一闪,挡在了苏婉面前。
“铛——”
长剑与刀锋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沈凛的剑锋一转,精准地刺入了黑衣人的咽喉。黑衣人瞪大了眼睛,身体缓缓倒下。
“苏婉,”沈凛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躲好。”
苏婉点了点头,退到了窗边。
她知道,沈凛能护住她。
但她更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更多的黑衣人涌了进来。他们的攻势越来越猛,沈凛渐渐有些抵挡不住。
一名黑衣人趁乱绕到了苏婉的身后,手中的刀直刺她的后心。
苏婉听到了身后的风声,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侧身,手中的折扇猛地打开,扇骨精准地卡住了那把刀。
然后,她手腕一翻,折扇猛地合拢,扇骨上的尖刺狠狠扎入了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苏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抬起脚,狠狠踢在了他的膝盖上。
黑衣人跪倒在地,苏婉手中的折扇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说,”她的声音冰冷如霜,“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着牙,不肯开口。
苏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不说?”她手中的折扇微微用力,“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就在这时,沈凛解决了最后一个黑衣人,转过身,看到了苏婉手中的折扇。
他的眸色微微一动。
“苏婉,”他沉声道,“别问了。”
苏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侯爷,”她轻声道,“这些人,是赵元启派来的。”
沈凛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苏婉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折扇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婉微微一笑,“他们的刀上,刻着赵元启的私印。”
沈凛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接过苏婉手中的折扇,仔细看了看那把刀。果然,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赵”字。
“苏婉,”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苏婉点了点头:“民女知道,赵元启不会坐视我们拿到那本账册。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阻止我们。”
沈凛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
“苏婉,”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拿自己当诱饵?”
苏婉微微一笑:“民女只是想确认一下,赵元启到底有多急着阻止我们。”
沈凛沉默了。
他盯着苏婉看了许久,最终将手中的折扇还给了她。
“苏婉,”他开口,声音比夜雨更冷,“下次,别再做这种事。”
苏婉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侯爷,”她轻声道,“民女从地狱中爬回人间,早已不怕死了。”
沈凛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苏婉,”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你不怕死。但……”
他没有说完。
苏婉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沈凛想说什么。
但她不会去听。
“侯爷,”她轻声道,“我们该出发了。”
沈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阿沉,”他沉声道,“收拾一下,准备回京城。”
“是。”
阿沉带着侍卫们收拾了现场,将黑衣人的尸体拖到了别院外。
沈凛和苏婉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别院,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
马车里,苏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假寐。
她的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把折扇。
沈凛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为什么要挡那一刀?”
苏婉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因为,”她轻声道,“民女知道,侯爷会护住民女。”
沈凛沉默了。
他盯着苏婉看了许久,最终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苏婉,”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你太冒险了。”
苏婉微微一笑:“民女从地狱中爬回人间,早已习惯了冒险。”
沈凛没有再说话。
马车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
与此同时,京城,户部侍郎府。
赵元启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大人,”心腹从门外进来,低声道,“苏州城的刺客,全军覆没。”
(第六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