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马车停在城西驿站外时,天还未亮。
苏婉早已收拾妥当,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湘妃竹折扇。她登上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狐裘,暖意扑面而来,与驿站里的冰冷天壤之别。
“苏姑娘,”阿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侯爷吩咐,今日苏姑娘便住在侯府西院。”
苏婉微微一怔。
住进靖安侯府?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扇骨。沈凛这一招,看似是礼遇,实则是将她置于他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有劳。”她轻声应道。
马车缓缓驶向靖安侯府。苏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沈凛接过砚台时的神情。他的眸色沉了下去,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在看那些证据时,动了情绪。
苏婉的指尖微微收紧。
沈凛,你究竟藏着什么?
……
靖安侯府西院,听雪轩。
这是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枝干遒劲,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内陈设雅致,地龙烧得正旺,桌上还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苏婉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院中的老梅树上。
“苏姑娘,”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侯爷请您去前厅用早膳。”
苏婉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襦裙的丫鬟站在门口,面容清秀,眼神恭谨。
“有劳。”她站起身,跟着丫鬟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沈凛已经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面前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眉峰如裁,鼻梁挺直,只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坐。”他头也不抬地说。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小菜。都是她从前爱吃的。
她的心微微一沉。
沈凛,你到底是想试探我,还是……
“苏姑娘,”沈凛放下卷宗,目光落在她身上,“赵元启今日在朝会上,提到了苏家案。”
苏婉的手指微微一紧:“他说了什么?”
“他说,苏家贪墨案证据确凿,若有人妄图翻案,便是与朝廷作对。”沈凛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他还特意提到了你,说教坊司放出来的罪臣之女,不安分守己,妄图借翻案之名扰乱朝纲。”
苏婉沉默了片刻。
赵元启果然坐不住了。
“侯爷,”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您打算怎么做?”
沈凛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
“苏姑娘,”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可知,赵元启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若贸然动他,朝堂必将大乱。”
“民女知道。”苏婉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民女更知道,若苏家的冤案不昭雪,那些欠苏家的血债,就永远不会偿还。”
沈凛沉默了。
他盯着苏婉看了许久,最终将手中的卷宗推到她面前。
“这是赵元启近三年的往来书信,”他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你且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苏婉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眸色微微一动。
她伸手拿起卷宗,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中微微一沉。
这卷宗里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侯爷,”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您为何要帮民女?”
沈凛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盯着苏婉看了许久,最终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苏姑娘,”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我说过,这笔交易,我接了。”
苏婉沉默了。
她知道,沈凛不会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但她也不急。
来日方长。
……
接下来的几日,苏婉便住在听雪轩里,每日与沈凛一同查案。
沈凛给她的卷宗越来越多,从赵元启的往来书信,到户部的账册,再到朝中官员的任免记录,事无巨细,全都摆在了她面前。
苏婉也毫不客气,将这些卷宗翻了个底朝天。
她在教坊司的三年,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如何从那些看似无关的账册中,找出隐藏的线索;比如,如何从那些官员的任免记录中,推断出背后的利益链条。
她将这些线索一一整理出来,用指甲在折扇扇骨上刻下新的刻痕。
每一道刻痕,都对应着一个名字,一个线索,一个可能成为她棋子的人。
沈凛看在眼里,却从未多问。
他只是偶尔会在她查案到深夜时,让人送上一壶热茶,或是一件大氅。
苏婉也从不拒绝。
她知道,这是沈凛的试探,也是他的……关心。
但她不会去想那关心背后,究竟是旧情未了,还是另有隐情。
她只需要知道,沈凛是她手中的刀,是她翻案的关键。
……
第七日,苏婉在一份户部账册中,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名字。
“林砚。”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扇骨上刻下了一道新的刻痕。
林砚,户部主事,三年前苏家案时,他是经办人之一。但在苏家案发后不久,他便被贬到了江南,从此销声匿迹。
苏婉的目光落在账册上,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份账册里,有一笔三万两银子的支出,备注是“修缮河道”,但收款人却是林砚。
而三万两银子,恰好是苏家被抄没时,丢失的那笔银子的数目。
苏婉的手指紧紧攥着账册,指节泛白。
她终于找到了。
“苏姑娘,”沈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转过头,看到沈凛站在门口,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上,眸色微微一动。
“侯爷,”她站起身,将账册递给他,“民女找到了一个线索。”
沈凛接过账册,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眸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他在江南。”
“是。”苏婉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民女想去江南,找他。”
沈凛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苏婉看了许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
“苏婉,”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江南路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民女知道。”苏婉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民女更知道,林砚是翻案的关键。若不去找他,苏家的冤案,就永远无法昭雪。”
沈凛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我陪你去。”
苏婉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沈凛会亲自陪她去江南。
“侯爷,”她轻声道,“朝中事务繁忙,您……”
“朝中事务,自有阿沉处理。”沈凛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身上,“苏姑娘,你只需记住,这笔交易,我接了。”
苏婉沉默了片刻。
她对着沈凛微微一福:“多谢侯爷。”
沈凛挥了挥手:“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是。”
苏婉转身走出了前厅。
……
走出前厅时,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
苏婉抬起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沈凛,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收起折扇,紧紧握在手中,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但她也知道,不管沈凛想做什么,她都不会停下脚步。
父亲,母亲,兄长……
你们看着吧。
女儿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将我们苏家踩在脚下。
哪怕要踏过尸山血海,哪怕要燃尽这副残躯。
我也要让那些欠我们的,一一偿还。
……
与此同时,靖安侯府,书房。
沈凛坐在案前,手中拿着那份户部账册,目光却落在窗外。
“侯爷,”阿沉从门外进来,低声道,“苏姑娘回听雪轩了。”
沈凛的目光微微一动:“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阿沉顿了顿,补充道,“但她走的时候,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折扇。”
沈凛的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苏婉站在窗边查案的样子。
那把折扇。
她握着折扇的姿态,不像是在拿一件遗物,倒像是在握一把剑。
沈凛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婉,你到底想做什么?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