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驿站的清晨,比别处要冷上几分。
苏婉从冰冷的床板上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将砚台暗格中的纸卷又看了一遍。福伯的证词字字泣血,苏父与赵元启的往来书信更是铁证如山。但苏婉很清楚,这些东西如今还不能见光。
赵元启是户部侍郎,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若她贸然将证据呈到御前,只怕还没等到皇帝过目,她这个人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阴暗的巷子里。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她劈开朝堂黑幕、护她周全的刀。
而这把刀,只能是沈凛。
苏婉将纸卷重新藏好,用冷水洗了脸。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唇上那抹胭脂却依旧鲜艳。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柔弱又带着几分倔强的笑容。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
靖安侯府,演武场。
天刚蒙蒙亮,沈凛便已在此练剑。玄色劲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手中长剑寒光凛凛,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阿沉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件大氅,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演武场外。
“侯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苏姑娘在府外站了半个时辰了。”
沈凛的剑势未停,只是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让她站着。”
“可是……”阿沉犹豫了一下,“雪刚停,地上全是冰,苏姑娘穿得单薄,怕是……”
“她既然有胆子深夜去福伯的宅子,”沈凛收剑入鞘,声音冷得像冰,“就有胆子在府外站几个时辰。”
阿沉噤了声,默默退到一旁。
……
靖安侯府外,长街尽头。
苏婉站在寒风中,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棉裙和鸦青色披风。她的双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她知道沈凛在里面。
她也知道,沈凛在等她。
等她撑不住,等她开口求他,等她露出破绽。
但她不会。
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求他,而是为了告诉他——她苏婉,有资格站在他面前,和他谈一场交易。
一个时辰过去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认出她是教坊司放出来的罪臣之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苏婉置若罔闻,目光依旧望着那扇大门。
两个时辰过去了。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冻得发紫,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三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阿沉以为她真的要倒下去的时候,靖安侯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沈凛从门内走出,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冻得发紫的唇上,最后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苏姑娘好毅力。”他开口,声音比寒风更冷。
苏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民女想和侯爷谈一笔交易。”
沈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玄色大氅上的雪粒簌簌落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
“什么交易?”
“民女手中有苏家冤案的证据,”苏婉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民女要侯爷帮民女翻案。作为交换,民女可以为侯爷做一件事。”
沈凛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苏姑娘凭什么认为,”他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我会帮你?”
“因为侯爷也想查清苏家案的真相。”苏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福伯的证词里提到,赵元启伪造密信、构陷苏家,而赵元启是侯爷的姻亲。侯爷若是不想被牵连,就该比民女更急着查清真相。”
沈凛的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苏婉看了许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苏婉,”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民女知道。”苏婉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民女知道侯爷是朝堂上人人畏惧的冷面权臣,也知道侯爷与赵元启是姻亲。但民女更知道,侯爷不是那种会被私情蒙蔽双眼的人。”
沈凛沉默了。
他盯着苏婉看了许久,最终挥了挥手:“阿沉,送苏姑娘进去。”
“是。”
阿沉走上前,对着苏婉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婉对着沈凛微微一福,转身走进了靖安侯府。
……
靖安侯府,书房。
苏婉被阿沉带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棉裙,外面罩着鸦青色的披风,脸色苍白,唇上却抹了一层胭脂,红得刺眼。
“民女苏婉,见过靖安侯。”她盈盈一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凛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苏姑娘说,手中有苏家冤案的证据。”
“是。”苏婉从怀中取出那方砚台,放在案上,“这方砚台里,藏着福伯的亲笔证词,还有家父与赵元启的往来书信。”
沈凛的目光落在砚台上,眸色微微一动。
“苏姑娘为何不直接呈到御前?”
“因为民女知道,”苏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仅凭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赵元启。民女需要侯爷的帮助。”
沈凛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茶盏,伸手拿起了那方砚台。砚台入手沉重,质地温润。他用指尖轻轻抚过砚台底部的裂缝,指尖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裂缝中弹出了一个极小的暗格。
暗格中,藏着一卷泛黄的纸卷。
沈凛展开纸卷,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眸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苏姑娘,”他放下纸卷,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可知,若这些证据是真的,赵元启必死无疑。而赵元启一死,朝堂必将大乱。”
“民女知道。”苏婉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民女更知道,若苏家的冤案不昭雪,那些欠苏家的血债,就永远不会偿还。”
沈凛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苏婉,”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可知,你这是在玩火。”
“民女从地狱中爬回人间,”苏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凄美,“早已不怕火了。”
沈凛沉默了。
他盯着苏婉看了许久,最终将纸卷重新藏进砚台的暗格中。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这笔交易,我接了。”
苏婉的心微微一沉,随即又缓缓升起。
她知道,沈凛答应帮她,不是出于旧情,也不是出于正义,而是出于利益。
但这已经够了。
“多谢侯爷。”她盈盈一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凛挥了挥手:“阿沉,送苏姑娘回去。”
“是。”
阿沉走上前,对着苏婉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婉对着沈凛微微一福,转身走出了书房。
……
走出靖安侯府时,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
苏婉抬起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沈凛,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只会为你提灯等门的苏婉吗?
她收起折扇,紧紧握在手中,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将我们苏家踩在脚下。
哪怕要踏过尸山血海,哪怕要燃尽这副残躯。
我也要让那些欠我们的,一一偿还。
……
与此同时,靖安侯府,书房。
沈凛坐在案前,手中拿着那方砚台,目光却落在窗外。
“侯爷,”阿沉从门外进来,低声道,“苏姑娘走了。”
沈凛的目光微微一动:“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阿沉顿了顿,补充道,“但她走的时候,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折扇。”
沈凛的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砚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苏婉站在演武场外的样子。
那把折扇。
她握着折扇的姿态,不像是在拿一件遗物,倒像是在握一把剑。
沈凛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婉,你到底想做什么?
……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