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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殿雪深

我不死,你如何登基

翌日辰时三刻,天色已亮透,檐角的冰溜子映着日光,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议事阁烧了三盆银炭,六部尚书、左右丞相、太傅太保——该到的人都到了,各自落座。

女帝坐在上首,披玄色氅衣,脸上没有血色,但腰挺得直。她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像一把钝刀——不快,但足够磨人。

女帝(姒宁)

朕今日只说一件事

女帝(姒宁)

她开口,声音不重,但整个议事阁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裂响

女帝(姒宁)

储君之位悬了三年。今日议定,明日颁诏。

女帝(姒宁)

群臣呼吸齐齐一滞。三年前那场摔折子的风波犹在眼前,所有人都以为储位要另落旁人。

如今女帝忽然重提,谁也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到谁头上。

右丞相韩叙率先起身,拱手一礼。

右丞相
右丞相

陛下圣明。立储乃国本,早定则朝局稳。臣以为,帝姬殿下居东宫六载,监国理政从无差错,朝中政务最熟、根基最稳

她顿了一下,朝姒昭坐的方向微微颔首

右丞相
右丞相

且帝姬殿下三年来虽无储君仪仗,仍每日批阅六部文书,勤勉不辍。臣以为,此乃储君之德。

她说完后,姒昭依然端坐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搁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了收。

兵部尚书杜如璧几乎在右丞相落座的同一刻站了起来。

兵部尚书(杜如璧)
兵部尚书(杜如璧)

臣不敢苟同。

她声音沉,带着特有的干脆

兵部尚书(杜如璧)
兵部尚书(杜如璧)

帝姬殿下固然政务娴熟,但大姒国开国以来,历代女帝均有封疆之绩。

兵部尚书(杜如璧)
兵部尚书(杜如璧)

娴安王殿下镇守南境三郡,三年免税、赈灾济民,百姓称颂,军士归附。

兵部尚书(杜如璧)
兵部尚书(杜如璧)

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储君若只在京城批文书,天下人如何心服?

说完她朝姒妙的方向拱手。姒妙坐在位子上,微微笑了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垂下眼帘,像这话与她无关。

可谁都看见她嘴角那抹弧度没落下去。

太傅李怀素咳嗽了一声。

她是二朝老臣,说话不紧不慢

太傅(李怀素)
太傅(李怀素)

臣以为,娴安王在南境确有政绩,但南境三郡的驻军换防……

她目光落在兵部尚书脸上

太傅(李怀素)
太傅(李怀素)

兵部可曾知会枢政院?

杜如璧脸色微变。

女帝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她的视线从杜如璧移到李怀素,从右丞移到姒昭、姒妙,最后在角落那个空了一半的座位上停了一瞬——姒晚晴还没到。

朝堂僵持了片刻。

然后 姒昭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急,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姒昭
姒昭

杜大人方才说,娴安王在南境三年免税,百姓称颂。

姒昭抬眼看了一下姒妙,又把目光放回兵部尚书脸上

姒昭
姒昭

南境三年免了多少税,杜大人知道吗?

杜如璧嘴唇动了动。

姒昭
姒昭

南境三郡的税赋,占朝廷岁入的一成三。

姒昭不紧不慢地接下去,像从袖子里抽一把钝刀

姒昭
姒昭

三年免税,朝廷亏了多少,杜大人算过吗?

议事阁安静下来。

姒昭继续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念一本账册

姒昭
姒昭

这亏空,前年是户部挪了盐税补的,去年是工部砍了河工银子填的。

姒昭
姒昭

杜大人守着兵部,当然看不见。

姒昭
姒昭

你只看得到娴安王在南境收了兵马,你看不到京城的河堤去年垮了七处。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

姒昭
姒昭

兵部今年报上来的换防调令,把南境三郡的驻军主将全换成了娴安王府出来的人。杜大人,

姒昭终于转头,直直看向杜如璧

姒昭
姒昭

这道调令,你问过枢政院吗?

杜如璧的脸色彻底白了。

姒妙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像冰面上一道裂痕,很快又被笑容覆盖了。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姐姐这是在责怪我?

姒妙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点委屈的尾音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我南境百姓吃不饱饭,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免税一事,我是上了折子的,母后也批了

姒昭
姒昭

母后批的是‘准’,不是‘该谁出钱’。

姒昭不让她把话说完

姒昭
姒昭

你免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笔银子要从哪里来?

姒妙的指尖攥了一下袖口。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都是大姒国的子民

姒妙笑意不变,但声音低了两分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南境百姓过得好,就是大姒过得好。姐姐何必计较得这么清楚?

姒昭
姒昭

我不是计较

姒昭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

姒昭
姒昭

我是说

姒昭
姒昭

你能给百姓免三年的税,但不能免他们一辈子的税。

姒昭
姒昭

你能让他们念你的好,但国库空了,谁来填?

姒昭
姒昭

你养南境的兵,花了谁的钱?你在南境做贤王,京城的河堤垮了、盐税挪了、工部欠了账。

姒昭
姒昭

这些,谁替你兜底?

姒妙没有说话。

群臣也都没有说话。

女帝坐在上首,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看着姒昭,看着姒妙,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停。

然后她放下茶盏。

女帝(姒宁)

还有呢?

女帝(姒宁)

姒昭侧过头,看向她。母女对视了一瞬

女帝的眼睛里没有赞许,没有否定,像一面结了霜的湖。

姒昭收回了目光。

姒昭
姒昭

儿臣说完

她重新坐正

姒昭
姒昭

诸位大人若还有高见,不妨说说。

议事阁又安静了一会儿。

工部侍令站了起来,她声音不大

工部侍令
工部侍令

臣以为帝姬殿下所言有理。河堤一事,去年决口七处,确实因银两短缺。臣……支持帝姬殿下。

她落座后,户部左丞也站了起来。紧接着是吏部考功司、太常寺卿、御史中令…

一个接一个,像被推倒的骨牌。

姒昭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上交叠的手。

指甲裂了一道细纹,什么时候裂的她不知道。

当第八位朝臣站起来支持姒昭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响。

姒晚晴终于到了,怀里揣着铜手炉,踩着绣了狸奴的厚底鞋进来,脸颊冻得微红。她扫了一眼满室肃穆的氛围,乖乖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

女帝看了她一眼。

女帝(姒宁)

议了这么久

女帝(姒宁)

女帝开口,群臣安静下来

女帝(姒宁)

说来说去,也就两个人选。

女帝(姒宁)

她站起来,氅衣滑落半截,青恕快步上前替她拢住。

女帝(姒宁)

今日只议不定,选谁,朕今夜定,明日颁诏

女帝(姒宁)

女帝走到姒昭面前,停住。

全殿的目光都钉在她们之间。

女帝(姒宁)

姒昭

女帝(姒宁)
女帝(姒宁)

昨夜朕喝了你的药。

女帝(姒宁)

姒昭抬起眼。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扇关紧的门。但她放在膝上的手停住了,指甲那道裂纹被掐得更深了一点。

女帝(姒宁)

药很好。

女帝(姒宁)

她转身走向门口,群臣纷纷起身行礼。

到了门边,女帝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席上正在剥橘子的姒晚晴。

橘子皮已经堆了一小堆,橘瓣上的白丝被她一根一根扯得干干净净。

女帝移开目光,对青恕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除了青恕没有人听见。

然后她走了。

议事阁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姒妙第一个站起来,笑着对众人告辞,笑容依然得体,但眼底那层霜比来时厚了几分。

姒昭坐在原位没动。

姒晚晴吃完了最后一瓣橘子,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姒昭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姐姐

她轻声说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你指甲裂了。

姒昭低头。

那道裂痕比方才更深了。

姒晚晴已经抱着手炉走出去了,脚步声轻得像猫。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