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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殿外

我不死,你如何登基

大姒国以东为尊。

三百年来,帝位传女不传男。宗庙里供着的历代先帝皆是姒姓女子,朝中六部、十二道节度、戍边三十六营——七成是女官。民间婚俗女娶男嫁,聘礼为刀剑弓弩,嫁妆为锦缎笔墨。

这座江山从头到脚都是女人的。

而今坐在龙椅上的,是第五代女帝,姒宁。

登基二十三年,平过三场叛乱,开过两条商路,把国库从空仓填到溢米。臣民称她"铁腕慈心"。只是这两年,她渐渐倦了。

倦意显在很多地方:早朝从卯时推到了辰时,朱批从亲笔变成了印玺代盖。御医换了两拨,都说肝火旺,需静养。只有贴身女官青恕知道,那不是肝火。

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蚀。

女帝不让说。说了,朝就乱了。

女帝(姒宁)

先瞒着

女帝(姒宁)

她靠在榻上翻奏章,手指滑过其中一页时停了停

女帝(姒宁)

尤其不能让东宫那位知道。

女帝(姒宁)

那本奏章是南境递上来的,说的是娴安王封地今年收成好,百姓联名请朝廷减免税赋。请愿书上按了三百多个手印。

女帝看了半晌,把奏章合上。

一样的联名,一样的手印,一样的"民意"。三年前姒昭也玩过这一手——不过是换了六部的官印,换了一沓朝臣的联名折子。

她闭上眼,三年前那一幕又浮上来——

姒昭跪在御书房,面前是她呈上的联名折子,六部官员的印鉴齐整地盖在末尾。女帝把折子摔在她脚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女帝(姒宁)

急功近利,鼠目寸光。你这东宫,住得是不是太安稳了?

女帝(姒宁)

那句话之后,姒昭的储君仪仗被收了。人还在东宫,但"储君"二字名存实亡——没有仪仗、没有册宝、没有朝贺。

朝臣们嘴上还叫她"帝姬殿下",心里都清楚:这个位子,悬了。

三年来女帝再没提过重立的事,也再没提过废黜的事。就这么吊着。

吊到今天。

女帝(姒宁)

青恕,朕出去走走。

女帝(姒宁)

入冬第一场雪,落在长明殿外的石阶上。

女帝裹了一件墨灰斗篷,没让人跟。青恕远远缀在后面,隔着十几步,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太远。

御花园里少有人走,积雪覆了青砖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女帝走着走着,拐进了西侧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梅圃,几株早梅还没开,枯枝上挂着雪团。

梅圃里有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雪里划着什么。她穿一身靛蓝旧袍,没系腰带,头发随便拢了个髻,露出的后颈冻得微红。

旁边搁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剩了小半碗热汤,正冒白气。

女帝站在巷口,没出声。她认出了那件靛蓝旧袍——去年秋猎时,这人嫌宫里制的新袍太硬,自己从库房翻出来的旧衣裳。

蹲着的女人忽然开口,没回头。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母后走路没声儿,想吓谁呢?

女帝这才走过去。女人站起来,转过身。

是三女,琼华公主姒晚晴。

十八岁的年纪,脸还带着点没长开的圆,但那双眼睛在雪色里格外亮。她手里那根树枝尖端沾了泥,刚才在地上划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姒"字。

女帝(姒宁)

大半夜蹲在这里写字?

女帝(姒宁)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在屋里写烦了,出来透透气。

姒晚晴把手里的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递向女帝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母后喝不喝?御膳房偷的,羊肉汤,还温的。

女帝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只碗。碗沿有个豁口,是她去年摔碎后没舍得扔的那只。

女帝(姒宁)

不喝

女帝(姒宁)

姒晚晴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一口,把碗放回地上。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母后睡不着?

女帝(姒宁)

睡不着

女帝(姒宁)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我也睡不着。

姒晚晴蹲回去,拿树枝继续划拉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二姐回京了,下午进城,带了一车南境的土产进宫,逢人便送。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路过我宫门口,给了我一罐桂花酿,说让我冬天暖身子用

她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雪下得真大。

女帝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女帝(姒宁)

你喝了?

女帝(姒宁)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喝了

姒晚晴回头朝她一笑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甜的,没毒

女帝没接话。片刻后她蹲下来,和姒晚晴平齐。雪地凉气渗过斗篷,膝骨一阵酸麻。

女帝(姒宁)

你二姐送完了土产,去了哪里?

女帝(姒宁)

姒晚晴想了想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去了东宫

女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收。

东宫。姒昭的住处。住了六年,当了三年有名无实的"前储君"——朝中无人敢明说,但人人都知道,那里住着一个等诏书等了三年的人。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母后这就走了?

姒晚晴在她身后喊,声音里带着笑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不赏梅了?梅都没开呢。

女帝没回头,只扬了扬手。走到巷口时她顿了一下,侧过脸。

女帝(姒宁)

明天早朝议储,你穿厚些。议事阁冷。

女帝(姒宁)

姒晚晴蹲在原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她低下头,用树枝在雪里的"姒"字旁边又划了一个字。

姒婉晴(琼华公主)
姒婉晴(琼华公主)

女帝回到长明殿前时,雪下得密了。她从御花园侧门绕进前庭,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跪在殿外的石阶下——跪在雪里,脊背挺直,膝盖下方连个蒲团都没有。

走近了才看清,是次女,娴安王姒妙。

姒妙穿着进京时那身暗红官袍,肩头雪积了厚厚一层,发丝结了细冰。她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脸,脸色冻得发青,但嘴角的笑意还在。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母后

她膝行半步,声音却稳当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儿臣有本奏。

女帝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女帝(姒宁)

你今日才回京,不进宫先歇着,跪在这里做什么?

女帝(姒宁)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儿臣不敢歇

姒妙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举过头顶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南境三万百姓联名上书,求朝廷今年免了冬税。北边刚遭了雪灾,若再收税,百姓要卖儿换粮。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儿臣身在其位,不敢不替她们说话。母后若不允,儿臣就跪到天亮。

她说的每个字都恳切,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地含着颤。

女帝低头看着她举过头顶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和她榻上那本奏章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们之间。

女帝(姒宁)

起来

女帝(姒宁)

姒妙没动。

女帝(姒宁)

朕说,起来

女帝(姒宁)

女帝走下两级台阶,伸手把那卷帛书拿过来

女帝(姒宁)

折子朕收了。你回去,喝碗姜汤

女帝(姒宁)
女帝(姒宁)

明日早朝议储,你若是冻病了,南境三郡谁敢替你说话?"

女帝(姒宁)

姒妙这才抬起眼,看着女帝的眼睛。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磕了个头

姒妙(娴安王)
姒妙(娴安王)

谢母后

她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但脸上笑意不减,向后退了三步才转身。背影像一棵被雪压弯又弹起来的竹子。

女帝攥着那卷帛书站在雪里,指节泛白。

她没回寝殿。她绕到东宫去了。

东宫灯火通明。

姒昭还没睡。

女帝站在东宫院外的回廊下,透过半掩的窗缝看见她——大姒国的长女,曾经的储君,如今的姒昭,正坐在灯下批文书。案上堆了半人高的奏本,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窗台上搁着一只笼子,笼里有只画眉。鸟已经睡了,缩成一团绒球。

女帝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摔了姒昭的折子后,姒昭再没当众笑过。但画眉是那时开始养的——摔折子后第三天,东宫多了一笼鸟。

姒昭忽然抬头,朝窗口看过来。

她的目光穿过雪夜和窗缝,准确地落在女帝脸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她们对视了一瞬。

姒昭没有站起来。没有行礼。没有笑。

她只是放下笔,轻轻把笼子上的布罩拉了下来。遮住了鸟。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她的文书。

女帝在回廊下站到雪没过鞋面,才转身离开。

走了三步,她听见东宫里传出一声极轻的——

姒昭
姒昭

母后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女帝没停。

她走回长明殿,青恕端了药上来。今晚的药格外黑、格外稠。

女帝(姒宁)

谁煎的?

女帝(姒宁)
青恕
青恕

东宫送来的,说帝姬寻了新方子。

女帝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久到药面凝了一层薄皮。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女帝(姒宁)

告诉姒昭

女帝(姒宁)

她把碗放下,声音很轻

女帝(姒宁)

明天早朝,朕要议立储的事。

女帝(姒宁)

青恕一震

青恕
青恕

陛下,三年前您说储位

女帝(姒宁)

朕知道三年前说了什么。

女帝(姒宁)

女帝打断她

女帝(姒宁)

女帝(姒宁)

青恕退出去时,女帝把剩下的药慢慢倒进了榻边的海棠盆栽里。黑汁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那株海棠,是姒昭刚入东宫那年亲手栽的。六年了,花开过三季。

女帝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她眼前浮现三个身影——

姒晚晴蹲在雪地里划字,回头朝她笑说"甜的,没毒"。

姒妙跪在石阶下,满身是雪,把帛书举过头顶。

姒昭坐在灯下,伸手拉下笼布,遮住了那只画眉。

女帝睁开眼,看着帐顶。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里。枕下压着一块帕子,白绢上有一团淡淡的甜锈色,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熬化了的蜜。

窗外雪又大了。

长明殿的檐角挂了一排冰溜子,明天早朝时,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