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红绳。
很细,很软,系在左腕,打了个精巧的活结。他愣了三秒,记忆回笼——昨晚睡前还没有的。他扭头看向床边,卡米尔坐在椅子上,围巾整齐,双手放在膝盖上,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守夜的猫头鹰。
“你醒了。”卡米尔说,语气平常,“我量了你的腕围,误差不超过0.5毫米。这个结不会勒到你,但也不会脱落。”
埃米低头扯了一下,果然扯不掉——活结被压在了绳结内侧,越扯越紧,松开就恢复原状。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睡着后一小时。”卡米尔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你昨晚翻身七次,说梦话三次,两次喊了‘姐姐’,一次喊了‘卡米尔’。”
他回头看向埃米,眼睛弯了弯——但那种弯度和上次一样,像弓弦,不带温度。
“喊我名字那次,你睡得很安稳。”
埃米后背发毛。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发现地板微微发暖——他记得昨晚地板是凉的。他低头一看,整个房间的地面都铺了一层薄薄的恒温垫,边缘被压在地脚线下,工整得像量过尺寸。
“你房间朝北,冬天阴冷。”卡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帮你改了地暖,换了所有床品,窗帘换成遮光双层,因为你睡眠浅。空气净化器也装了,你在食堂说过一次‘灰尘味重’。”
他走到埃米面前,伸手帮他把睡乱的头发理了理,指尖冰凉,动作却极轻。
“以后你的房间,我每天来打扫。你的衣服,我洗。你的三餐,我做。你的任务路线,我规划。”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埃米作息表”、“埃米食物过敏清单”、“埃米情绪触发点及应对方案”。
最后一行用红笔加粗,写着:“埃米离开视线超过30分钟 → 启动紧急预案。”
埃米的呼吸变重了。他想说“你疯了”,但卡米尔已经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埃米警惕地退了一步。
“你的味道。”卡米尔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表情像欣赏一件艺术品,“我从你换下来的衣服上提取的,用了两个月才收集够浓度。现在我的房间里、我的围巾上、我的枕头里,都有这个味道。”
他看向埃米,蓝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温度”的东西——但不是温暖,是高热,是烧过头的那种灼白。
“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可以闻到你。”
埃米头皮发麻。他冲过去抓住卡米尔的肩膀:“你……你把这些都收回去!我不需要你……”
“你需要。”卡米尔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你需要的。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他挣开埃米的手,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自己的纽扣——大衣、里衬,最后露出左臂。埃米倒吸一口凉气。
卡米尔的手臂内侧,从手腕到手肘,整齐排列着一道一道细长的疤痕,全是旧的,颜色深浅不一,像刻度尺。最上面一道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日期——埃米认出那是他第一次把热牛奶递给卡米尔的日子。
“你每次离开我超过一小时,”卡米尔把袖子拉下来,重新扣好,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任务数据,“我就划一道。划完我会想,这是你不在的第几分钟。然后我就觉得,疼痛让我离你更近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埃米惨白的脸,居然微微笑了一下——真正地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眼睛弯出弧度,但那种弧度让人想逃。
“你看,”卡米尔轻声说,“我从来不伤害你。我只伤害我自己。因为你是我的全部,所以我少一块,你就多欠我一点。”
埃米的手在抖。他想后退,想夺门而出,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因为卡米尔说对了——看到那些疤痕的瞬间,埃米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是愧疚。是“我害他变成了这样”的窒息感。
“……为什么是我?”埃米的声音哑了,“我只是……我只是给了你一杯牛奶……”
卡米尔走近一步,踮起脚,把额头抵在埃米的胸口——心脏的位置。他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像在汲取什么养分。
“因为你给那杯牛奶的时候,没有可怜我。”卡米尔的声音闷闷的,“你没有说‘你好惨’,你没有用那种同情的眼神。你只是把它推过来,说‘分你一半’。就像我是你的同类,而不是你的施舍对象。”
他抬起头,脸颊贴着埃米的心口,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嘴角翘起来。
“从那以后,我就决定了——你的心跳,只能为我加速。你的手,只能碰我。你的好,只能给我。别人要是敢抢……”他停了一下,用很小的、像自言自语的声音补了一句,“我会让他们连‘后悔’两个字都来不及写。”
埃米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卡米尔、应该跑、应该大声求救。但他低头看见卡米尔靠在他胸前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么安静,那么虔诚,像信徒在跪拜他的神——他居然抬不起手。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如果他伤害的是他自己,那我只要永远不离开,他就不会再受伤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埃米知道自己完了。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了卡米尔的头顶。卡米尔浑身一震,然后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人软下来,双手抱住埃米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你答应了。”卡米尔的声音带着颤抖,不像质问,像确认。
埃米看着天花板,眼圈泛红:“……我不答应的话,你下次是不是要划更深?”
卡米尔没有回答。但他把脸埋得更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极轻的叹息。
那天之后,埃米再也没有自己去过食堂、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没有自己规划过任何行程。他的终端里只剩下一个联系人,备注是“唯一的”。他每天早晨醒来,卡米尔都会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而埃米逐渐习惯了——习惯了卡米尔每晚握着他的手指入睡,习惯了卡米尔用软尺量他的体温和脉搏,习惯了卡米尔在每一个他可能离开的瞬间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甚至开始主动报备:“卡米尔,我去训练场一小时。”“卡米尔,我今晚想吃土豆泥。”
卡米尔每一次都会点头,然后围巾往上拉一点,眼睛弯一下。
有一次,佩利远远看见埃米,想打招呼。埃米还没来得及回应,卡米尔就从旁边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佩利一眼。佩利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转身就跑——他后来跟佩利说:“卡米尔那眼神,我怀疑他已经在心里把我拆成零件了。”
埃米站在卡米尔身边,低头看着他。
他看见卡米尔把围巾拉高,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安静的蓝眼睛。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在说:“你是我的世界,我的一切,我的呼吸。”
埃米伸出手,轻轻牵住卡米尔的手指。
卡米尔的手指冰凉,但攥上来的时候,很紧,很稳,像抓住了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埃米没有再抽开过。
因为他知道——卡米尔手臂上的疤痕,不会再增加了。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