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巾下的深渊

埃米最近觉得有点奇怪。

先是那天他和安莉洁在训练场多聊了十分钟，第二天安莉洁就莫名其妙地接了个紧急任务，离开了驻地，走之前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小心点”。然后是佩利路过他房间时顺手塞了块烤肉，第二天佩利就被雷狮罚去扫一个月的甲板，理由是“偷吃储备粮”。再后来，埃米发现自己的终端通讯录里，有几个不太熟的好友头像变成了灰色——显示“对方已注销账户”。

他挠了挠头，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直到那天晚上，他在走廊拐角撞见了卡米尔。

卡米尔靠在墙边，围巾拉得高高的，只露出一双蓝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埃米，像猫盯着猎物，又像收藏家端详一件心爱的瓷器。

“卡米尔？你站这儿干嘛？”埃米吓了一跳，拍着胸口。

“等你。”卡米尔的声音平平淡淡，“你去哪儿了？”

“我去找佩利……他上次说要教我一个新技能……”

“佩利。”卡米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埃米莫名觉得空气冷了一度。他看见卡米尔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手从围巾底下伸出来，指尖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这个，你的？”卡米尔把纸条递过来。

埃米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写着“明天下午训练场见——给佩利”。他愣了一下：“对啊，我留给佩利的……怎么在你那儿？”

卡米尔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近了，很近，近到埃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某种凉丝丝的气息。卡米尔微微仰头（他比埃米矮一点），围巾边缘蹭过埃米的下巴，有点痒。

“埃米，”卡米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觉得……佩利比我重要吗？”

“啊？当然不是！你怎么……”埃米连忙摆手，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那就别去找他。”卡米尔说。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蓝眼睛里面的光变了——埃米第一次发现，卡米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弯的。他只是把瞳孔微微缩紧，像瞄准镜的十字线锁住目标。

“你以后想学什么，找我。想吃什么，找我。想说话……”卡米尔停了一下，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遮住整张脸的下半部分，只留眼睛，“也只能找我。”

埃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这也太……”但看着卡米尔那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他莫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为什么？”他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卡米尔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很简单的数学题。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牵起埃米的手指——非常轻，像羽毛落上去，但攥得很紧，埃米抽了一下，没抽动。

“因为你是第一个，”卡米尔说，声音低低的，“第一个把热牛奶递给我的人。第一个蹲在我床边给我盖外套的人。第一个发现我拉围巾是在笑的人。”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所以你是我的。全部都是。”

埃米的后背贴上了墙壁，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卡米尔逼到了角落。卡米尔站在他面前，矮他半个头，却让他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那、那其他人……”埃米的嗓子有点干。

“其他人？”卡米尔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很轻，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但里面透出来的不是暖光，是深渊。“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了。通讯录里的，我帮你清理干净了。佩利那边，我让雷狮老大随便找了个理由。”他眨了眨眼，“安莉洁小姐……我告诉她你占卜出她会有一场血光之灾，让她赶紧跑远一点。她很信这个，不是吗？”

埃米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想起来了——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联系人、被罚的佩利、匆匆离开的安莉洁。全部、全部都是卡米尔做的。这个每天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替他整理围巾的少年，在用一种近乎精密的方式，一点一点剪断他和外界的所有连线。

“你……你疯了吗？”埃米的声音有点抖。

卡米尔没有否认。他松开埃米的手，转而捧住埃米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埃米的脸颊，眼神专注而虔诚。

“疯？”卡米尔重复了这个字，然后歪着头笑了——这次埃米看清了，卡米尔的眼睛弯了，但那弯度不像开心，更像一个弓弦拉满的弧度。“可能吧。但是你蹲在我床边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他踮起脚，把额头轻轻抵在埃米的额头上，呼吸近在咫尺。

“你教会了我什么是‘暖’，”卡米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不可能再放你走了。别人碰你一下，我会把那只手砍掉；别人看你一眼，我会让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别人对你好……我会让他们彻底消失，好让你知道——”

他停顿了一秒，围巾底下吐出最后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甜意：

“——世界上只有我给你的好，才是真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卡米尔迅速松开埃米，后退一步，围巾恢复了正常位置，双手插进口袋，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疏离、人畜无害的小军师。他朝埃米微微点头，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

“明天早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留。”

埃米靠着墙，后背全是冷汗。他想说“不用了”，想跑，想大声喊救命。但他看着卡米尔那双蓝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温和，甚至带一点点期待——他发现自己竟然张不开嘴。

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更可怕的声音在说：

卡米尔不会伤害我。他只是……太怕失去我。

而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证明了卡米尔的目的达到了。

埃米垂下眼睛，听见自己小声说：“……草莓蛋糕，有吗？”

卡米尔的围巾往上拉了一点点。

“有。”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轻而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埃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卡米尔刚才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他闭了闭眼，决定明天早起，自己去食堂抢蛋糕。

但走到房间门口时，他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卡米尔的字迹：

“蛋糕我放在你桌上了。明天早点来，别去食堂，佩利在那边。 ——卡米尔”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前面歪了一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你永远不用怕我。因为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但如果你怕别人的话……我会替你解决。晚安。”

埃米捏着纸条，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推开门，看见桌上确实放着一小盒草莓蛋糕，旁边还温着一杯牛奶。他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

很甜。

甜到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感动。又或者，这两种情绪已经被卡米尔搅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第二天早上，埃米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终端里多了一条新联系人——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头像。

备注是：“唯一的。”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按下了“保存”。

窗外阳光正好，草莓蛋糕还剩一半。

而卡米尔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围巾拉得高高的，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他知道，埃米已经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