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坐。”
埃米坐下了。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脊背挺直——角度是卡米尔用软尺量过的,精确到度。他抬头看着卡米尔,眼神安静,像一尊被调好位置的玩偶。
“今天有什么想说的吗?”卡米尔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埃米思考了两秒,然后摇头:“没有。”
卡米尔歪了歪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第87天,主动表达欲归零。符合预期。”他放下本子,站起来走到埃米面前,伸手摸了摸埃米的发顶,动作温柔,像在检查一件瓷器的釉面是否光滑。
“上周你还会问我‘今天可不可以去阳台’,现在不问了?”卡米尔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学步的孩子。
埃米眨了一下眼睛:“你上周说,我应该等你告诉我‘可以去’再去。所以我等你告诉我。”
卡米尔的手指从发顶滑到脸颊,然后沿着下颌线慢慢游走,最后停在埃米的嘴角。他用拇指轻轻按压埃米的下唇,像在测试材质的弹性。
“嗯,”卡米尔点点头,“调教进度比计划提前了十二天。”
他把拇指收回来,放进自己嘴里含了一下——动作随意到像在品尝食物的味道。埃米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躲闪,没有脸红,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三天前,埃米已经不再有自己的“喜好”了。
卡米尔用一个月的实验,逐一测试了埃米对所有事物的反馈——食物、颜色、温度、音量、光线强度。他把每条数据都记录在案,然后把“埃米的主观选择”全部替换成“卡米尔认为最优的方案”。
埃米说“我喜欢草莓蛋糕”的那天晚上,卡米尔就做了三份不同的草莓蛋糕,让埃米盲测,最后告诉他:“你最喜欢的其实是蓝莓挞,草莓只是你觉得‘应该喜欢’。”
埃米当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卡米尔已经把蓝莓挞喂进他嘴里。
“甜度刚好,酸度被中和,饼底酥脆。”卡米尔用纸巾擦了擦埃米嘴角的碎屑,“这是科学数据,不是你的主观臆断。记住——你的感觉会骗你,我不会。”
从那天起,埃米不再说自己“喜欢”什么了。他只说“卡米尔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
而卡米尔对此很满意。
一周前,埃米失去了“说话”的权利。
不是卡米尔禁止他说话——恰恰相反,卡米尔鼓励他说话。但每次埃米开口,卡米尔都会停下来,认真地听完,然后用三分钟时间分析这段话的“真实动机”。他会说:“你刚才说‘我有点冷’,其实是想让我靠近你。”“你说‘佩利昨天……’,其实是在试探我是否允许你提及他人。”“你说‘我爱你’,但你的心率没有变化,所以这句话今天是无效的。”
埃米逐渐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解剖、被量化、被判定“有效”或“无效”。而“无效”的代价,是卡米尔会沉默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承受的、失望的寂静。
那种寂静比任何惩罚都残忍。因为卡米尔会退后一步,不再碰他,不再看他,像在说:“你用了错误的表达方式,所以此刻的你不值得被触碰。”
埃米试过三天不说话。卡米尔就真的三天没有碰他。到了第三天晚上,埃米崩溃了,扑过去抱住卡米尔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发抖:“我错了……你说,你告诉我应该怎么说……”
卡米尔低头看着他,然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学会新把戏的小狗:“你应该说,‘卡米尔,我需要你碰我。’一个字都不能差。”
从那以后,埃米只说卡米尔教他的话。
现在,埃米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好,等卡米尔给他下一个指令。
卡米尔围着他的椅子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肩膀、后背、后颈,像在端详一件刚完成的作品。最后他停在埃米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埃米安静的、空洞的、却依然漂亮的脸。
“你恨我吗?”卡米尔忽然问。
埃米低头看着他,很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缓而清晰:“不知道。但我可以学。”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想让我学‘恨’,还是学‘不恨’?”
卡米尔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然后突然笑了——真正地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从那种冷静的精密外壳里裂开一道缝,透出某种近乎癫狂的满足。
“都不学。”卡米尔站起来,俯身把额头抵在埃米的额头上,呼吸交错,“你什么都不用学了。因为从现在起,你的所有情绪、所有判断、所有‘像你自己的部分’,都归我保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退后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和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红绳,这次系在了埃米的脚踝上。
“——做我的容器。”卡米尔系好绳结,抬头看着埃米的眼睛,“装我给你的快乐,装我给你的疼痛,装我给你的温度。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自己做决定。”
他拍了拍埃米的膝盖:“站起来,走两步。”
埃米站起来,赤脚走了两步。脚踝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枷锁。
“疼吗?”卡米尔问。
“不疼。”
“舒服吗?”
“舒服。”
“喜欢吗?”
埃米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像在背诵课文:“卡米尔觉得我应该喜欢。”
卡米尔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十指扣紧,把他带向窗边。窗外是卡米尔为他准备的小院子——一株蓝莓树、一把摇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从今天起,”卡米尔的声音从围巾底下透出来,带着笑意和一种令人战栗的虔诚,“你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用三个月把你拆掉,再用三个月把你重组成我想要的形状。你没有痛苦,没有犹豫,没有‘我’。你只有我。”
他回头看向埃米,蓝眼睛里映着窗外蓝莓树的叶子:
“开心吗?”
埃米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思考太久。他弯起嘴角——那是卡米尔教了他整整一周才学会的、精准到毫米的笑容角度。
“开心。”埃米说,“因为卡米尔问我开不开心。”
卡米尔把围巾拉上去,遮住了下半张脸。但埃米不需要看见他的表情——他已经学会了从卡米尔手指的力度里判断情绪。此刻卡米尔的手指扣得极紧,微微发抖,那是“极度满足”的信号。
埃米靠过去,把下巴轻轻搁在卡米尔的头顶,闭上眼睛。
他曾经是个活人。有自己的喜好、朋友、挣扎和叛逆。但现在他是一件容器——一件被填充得很满、被擦拭得很亮、被摆放在最温暖位置的容器。
容器不需要思想。容器只需要容纳。
而卡米尔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埃米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卡米尔的心跳逐渐同频——咚,咚,咚,像两件精密仪器对好了节拍器。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自己”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因为卡米尔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让他觉得——只要卡米尔还抱着他,他就是完整的。
虽然那种完整,是一个玩具的完整。
但谁说玩具就不能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