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病房无夏,心事沉疴
去往医院的公交车开得很慢。
林见怀里揣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那是两年多以来,沈逾白给他讲题随手写下的解题思路,边角处偶尔有不经意画下的小小弧线,是独属于他们隐秘的痕迹。
窗外盛夏日光炽烈,街边行道树绿得泼泼洒洒,行人手里攥着冰汽水,到处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
只有林见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
沈逾白的母亲在住院部楼下等他,眼底红血丝浓重,看见林见,只是勉强牵了牵嘴角,没有多余寒暄,转身带他往重症监护室走。
长长的走廊,消毒水气味铺天盖地,盖过了所有夏天该有的草木清香。脚步声踩在光洁地砖上,空荡荡回响,每一步都重得碾在心口。
玻璃窗隔开两个世界。
林见站在外面,一眼就看见了沈逾白。
少年往日清隽锋利的轮廓被病痛磨得模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浑身插满细细长长的管子,安静陷在白色病床里,连呼吸都依靠机器辅助,胸口微弱起伏。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站在人群里自带光亮、会把伞悄悄偏向自己的少年了。
沈妈妈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到里面的人:“清醒的时候不多,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谁都分不清。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林见指尖死死抠紧笔记本封皮,纸张褶皱变形,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他隔着一层冰冷玻璃,遥遥望着那个人。
两年朝夕相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梧桐落叶、雨夜小伞、温热红糖水、冬天那件带着清冽气息的黑色外套,还有分岔路口那句轻飘飘的“我很在意你”。
原来沈逾白那时候就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留不住多少时光,知道他们没有以后,所以才提前给他铺好一条没有牵绊的路,故意冷淡,故意疏远,故意不回消息,想让林见趁早放下,安安稳稳去过没有他的人生。
他以为这是温柔。
却不知道这种独自隐瞒所有绝望的温柔,才是最锋利的刀。
“他前段时间清醒的时候,还写过一张字条。”沈妈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白纸,轻轻递给林见。
纸上是沈逾白熟悉清瘦的字迹,力道很轻,字有些发颤,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林见,别记恨我的沉默。
能偷偷陪你走过一段青春,已是我此生最大的运气。
你要好好去很远的地方读书,看我看不见的风景,遇见很多温暖的人。
忘了我。】
短短几行字,林见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
忘了他。
怎么忘。
十七岁分班初见的第一眼,暴雨夜里一杯红糖水,冬日共享的暖意,雨巷里那句藏了太多重量的“我也是”,梧桐道提前到来的告别……所有细碎温柔早已经刻进骨血。
玻璃窗内,病床上的沈逾白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茫然地在病房里游荡,慢慢转向窗外,定格在林见身上。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林见呼吸骤然停滞。
沈逾白认出他了。
单薄的眼皮费力抬起,黯淡的眼底浮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嘴唇轻轻动了动,隔着厚重玻璃,听不见任何声音。
林见把额头抵在冰凉玻璃窗上,眼泪无声淌下来,打湿一片透明。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对里面的人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
对不起我没能早点看穿你的伪装。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你受苦。
沈逾白静静望着他,很久,极轻、极微弱地,扯出一点浅淡笑意,和当初梧桐道上那个笑容一模一样,温柔又苦涩。
他抬起一只没输液的手,隔着玻璃,慢慢朝林见的方向抬起来,指尖虚虚对着林见的掌心。
仿佛还想像从前那样,悄悄碰一碰他冰凉的手腕。
咫尺距离,却是生死相隔。
没过多久,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微紊乱,护士匆匆走进去调整药剂。沈逾白的眼皮又缓缓垂落,重新陷入长久的昏睡。
沈妈妈轻轻拍了拍林见的肩膀:“我们该走了,探视时间到了。”
林见不肯动,依旧死死盯着玻璃窗里单薄的身影。
“我能不能……跟他说几句话,隔着玻璃也好。”
“孩子,他听不见了。”
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林见睁不开眼。
蝉鸣震耳,路边孩童嬉笑奔跑,全世界都在热烈地活着。
唯独他的夏天,死在了这条长长的消毒水走廊里。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