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空约，再无归人

第六章 一纸空约，再无归人

自那日梧桐道告别之后，沈逾白再也没有回到教室。

第二天早读，身旁的座位空荡荡地摊着一层薄薄灰尘，昨天他随手放在桌角的半支黑色水笔还在，笔帽敞开，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林见盯着那支笔看了整整一节课，指尖一次次伸过去，又缩回来。

他不敢碰，仿佛一碰，最后一点真实的痕迹都会碎掉。

班主任在早读中途走进教室，语气平淡地通知所有人，沈逾白因为身体原因，申请在家休养，剩下的复习与考试事宜会单独沟通。

底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说沈逾白只是小病，考完试就回来；有人说他家要去外地看病，高考说不定都没法参加。

林见埋着头，笔尖用力戳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破洞。

他拿出手机，给沈逾白发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把今天的笔记整理好发给你。】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一连三天，无论林见发多少条消息，问复习、问身体、问一句简单的还好吗，对话框永远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音。

从前那个哪怕再疲惫，也会抽空给他回一句简短安慰的人，彻底消失在了屏幕另一头。

林见开始慌了。

放学之后，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着走到沈逾白家小区门口。

高档小区门禁森严，没有业主带领，外人根本进不去。他站在铁门外，望着一栋栋整齐的楼房，不知道沈逾白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晚风卷着初夏燥热的风扑过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敢打电话打扰，只敢站在远处遥遥望着，奢望能偶然看见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现在阳台。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小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他什么也没有等到。

回家的路上，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是沈逾白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只有一行字。

【别过来找我，好好备考，不要分心。】

短短一句话，隔着冰冷屏幕，划开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林见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梧桐树下，眼泪终于无声砸在屏幕上。

好好备考。

不要分心。

好像过去两年所有朝夕相伴、所有隐秘心动、雨夜里那句我很在意你，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如今被轻飘飘两句话一笔勾销。

他想质问，想问我们之前算什么，想问你说舍不得分开是不是假的，想问你明明答应我很快回来为什么躲着不见。

可手指在输入框来回敲打、删除，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我等你考完试。】

沈逾白没有再回复。

往后的日子，教室只剩下倒计时数字不停缩减。

林见一个人早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长长的梧桐道。

从前两个人并肩踩碎落叶的小路，如今只有他孤单的影子拖在地上。

没有人为他挪椅子挡风，没有人在他冻僵的时候递一杯热牛奶，没有人深夜压低声音给他讲难题，没有人在旁人打趣的时候，给过他一场短暂又滚烫的心动。

所有温柔全部收回，只剩他一个人守着满地回忆。

同桌的空位一直空着，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有好心的同学劝他：“沈逾白说不定之后不回来了，你别总盯着旁边座位看。”

林见只是轻轻摇头，不说话。

他心里还藏着一丝微弱到可笑的期盼。

期盼高考结束铃声响起那一刻，沈逾白会站在校门口等他，像从前无数次放学那样，安静等他收拾好书包，一起走那条梧桐路。

高考如期而至。

两天考试，天气阴沉，偶尔飘几滴细碎小雨。

林见走进考场、写完试卷、走出校门，目光一刻不停地在校门口人群里搜寻。

来来往往的家长、考生，喧闹嘈杂，人头攒动。

没有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一场盛大的考试结束，所有人奔赴解脱与新生，只有林见，失去了唯一想要分享结局的人。

他又给沈逾白发消息。

【高考结束了。】

这一次，消息前面终于没有红色感叹号，只是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填报志愿的那段时间，林见整夜失眠。

他翻遍全国各个城市的大学名单，固执地寻找沈逾白从前提过一嘴的院校，悄悄把那座城市写在草稿纸角落。

哪怕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去，哪怕不知道对方还能不能参加后续考试。

他抱着一丝空落落的希望，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某天下午，沈逾白的母亲突然给林见打来了电话。

陌生的号码响起的时候，林见心脏猛地一跳，慌忙接起。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温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

“你是林见是吗？逾白常常提起你。”

林见攥紧手机，声音发颤：“阿姨，沈逾白他……”

“他现在情况不太好，在医院重症监护室，意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一句话，碾碎了林见撑了许久的所有侥幸。

之前所有“小病休养”的说辞，全部是温柔的谎言。

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怕耽误你高考。他说……不想拖累你，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林见站在自家窗台前，窗外是盛夏繁茂的绿树，蝉鸣聒噪刺耳，他却一瞬间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想拖累他。

所以刻意疏远，所以不回消息，所以在梧桐道上提前和他好好告别。

那些藏在沉默里的偏爱，那些小心翼翼的温柔，那句雨夜里的“我很在意你”，原来从一开始，就裹着一份注定分离的绝望。

“阿姨，我可以去看看他吗？”林见用尽全身力气问出这句话。

“可以，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