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长风，再无同路人

第八章 余生长风，再无同路人

走出医院的那一路，林见没有哭出声。

眼泪早已经流干，只剩下胸腔里一块沉甸甸的钝痛，安静地堵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骨头发疼。

沈妈妈临走前把那张字条塞给了他，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所有苍白的安慰在此刻都轻飘飘，毫无重量。

公交车缓缓驶来，林见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尖一遍遍摩挲纸上发颤的字迹。

忘了我。

沈逾白写得轻巧。

可他不知道，有些痕迹一旦刻进青春，这辈子都擦不掉。

回到家，房间安静得可怕。书桌上并排摆放着两套高三习题册，一套写满密密麻麻笔记，属于沈逾白；一套字迹清浅，是他自己。桌角还放着那半支沈逾白遗落的黑色水笔。

林见把那张字条夹进笔记本最中间一页，刚好夹在当年沈逾白给他写解题步骤的地方。

两两相对。一边是曾经滚烫的陪伴，一边是最后的诀别。

之后几天，他没有出门。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面，对话框停留在他发送的那句【高考结束了】，下面再无新消息。他没有删除聊天记录，也没有再发一句话。

好像只要不删除，那个对话框就还留着一点微弱的假象——沈逾白只是暂时没有空回复。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

林见填了沈逾白从前随口提过的那座南方城市。很远，湿热，常年多雨。父母问他为什么选这么远的地方，他只是低着头，说想去看看外面。

没有人知道，他只是想去往沈逾白曾经向往过的远方。哪怕身边再也不会有那个人。

录取通知书拆开的那天下午，沈妈妈打来一通电话。

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

“逾白……凌晨走了。”

林见握着通知书的手指猛地收紧，烫金校名被捏出深深褶皱。窗外蝉鸣突然尖锐刺耳，又在下一秒，所有声响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世界陷入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什么时候走的。

他想问，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今天凌晨三点，没受太多苦，睡着离开的。”沈妈妈顿了顿，“他清醒的时候交代，如果走了，不要通知你，怕耽误你新生活。但我想，你该知道。”

林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挂掉电话，他慢慢滑坐在地板上，背靠冰冷墙壁。

夏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切割细长的光条落在地上。

两年多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往脑海里撞。

分班公告栏初见；暴雨夜里一杯红糖水；冬天共享的一件外套；梧桐道并肩的影子；雨夜伞下那句我很在意你；五月末夕阳下提前的告别；医院玻璃窗内苍白单薄的人。

全部碎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来得及，好好跟沈逾白说一句我喜欢你。

藏了两年，隐忍了两年，到最后，只能隔着一层医院冰冷的玻璃无声相望。

连一句告白，都没有机会送达。

葬礼他没有去。

遵从了沈逾白最后的心意。

沈逾白不想看见他难过，不想他被这场生离死别困住脚步。

林见一个人去了从前他们常走的梧桐道。

盛夏，梧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遮住大半日光，地上碎光斑晃动。

这条路上再也没有两个人并肩的影子。

他慢慢走到当年雨夜分开的岔路口，站在原地，模仿那天沈逾白停下脚步的位置。

风穿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林见轻轻张开手，空气空荡荡的，没有微凉的指尖相触，没有一把偏向他的黑伞，没有一句温柔叮嘱。

什么都没有。

八月底，林见收拾行李动身去往南方上大学。

行李箱最底层，压着那本笔记本，那张字条，还有那半支黑色水笔。

火车开动，窗外熟悉的小城风景一点点往后退，全部沦为模糊残影。

这座装满他十七岁心事的小城，埋葬了他唯一一场隐秘盛大的爱恋。

南方城市常年潮湿多雨。

每一次下雨，林见都会下意识望向窗外，恍惚间总以为身侧会有一个人默默把伞往他这边偏。

回过神，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大学课堂，身边坐满形形色色的人，有人主动和他搭话，邀他结伴吃饭散步。他礼貌温和地回应，却永远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再也不会允许谁轻易走进心底。

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看起来心事重重。

林见只是淡淡笑一笑，不说话。

他心里藏着一段不能言说的往事，藏着一个停留在十七八岁、永远不会变老的少年。

秋冬的时候，南方刮起湿冷的风，林见手脚又开始习惯性冰凉。超市货架上有热牛奶，他会下意识买两盒，走到路上才反应过来身边没有人，又放回去一盒。

习惯太难改了。

那些沈逾白一点点给他养出来的习惯，还牢牢附着在他身上，可源头之人早已不在人间。

寒假他独自回了一趟老家小城。

傍晚悄悄去高中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新一届高二学生涌出来，成群结伴，嬉笑打闹，有两个男生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影子叠在一起。

林见远远看着，眼眶一点点发潮。

曾经他和沈逾白，也是那样。

短短两年光阴，却像隔着一辈子那么遥远。

他没有上前，转身慢慢离开。

夜里在家，他拿出那张泛黄的字条，反复看。

【你要好好去很远的地方读书，看我看不见的风景，遇见很多温暖的人。忘了我。】

林见指尖落在字迹上，低声对着空荡房间开口，声音轻得融进夜色：

“我去了你想看的远方。

风景我看见了，可我遇不见第二个你。

我怎么忘。”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