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盛夏未至,告别先行
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
全城提前坠入闷热的热浪,教室头顶老旧风扇一圈圈无力转动,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空气里漂浮着试卷油墨和汗水混杂的沉闷气味。
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笔尖不停,目光死死盯着书本与习题册,每个人的未来都铺展在前方,清晰明亮。
唯独林见的未来,正在一寸寸崩塌碎裂。
沈逾白请假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上午刚到教室,撑不到午休,就会被家里的电话叫走。每次回来,脸色都会比上一次更苍白,身形更单薄一层。
他很少解释原因,只在林见担忧的目光里轻轻摇头,低声重复那句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没事,休息一阵就好了。”
林见不敢追问。
他害怕听见那个最坏的答案,害怕戳破沈逾白拼命维持的假象,害怕连这短暂相伴的时光都会立刻消失。他只能把所有不安压在心底,默默做好所有细碎的小事。
早上提前买好温软清淡的粥放在他桌角,课间悄悄把窗户关小挡住穿堂风,沈逾白趴在桌上休息时,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发出一点声响,只盯着他清瘦的侧脸发呆。
最后一次完整返校,是五月末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阳光烈得刺眼,透过玻璃窗切割出一块块锋利的光斑,落在课桌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沈逾白穿着洗得干净的白色校服,宽大的布料空荡荡挂在身上,衬得他肩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那一整天,他话少得可怜。
大多数时候只是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看着操场上奔跑打闹的低年级学生,看着天边缓慢流动的薄云,目光绵长,像是要把人间所有平凡热闹,一次性尽收眼底,好好记住。
林见好几次偷偷侧头看他,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像坠了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
放学铃响的时候,所有人喧闹着收拾书包冲出教室。
林见慢慢整理习题册,沈逾白安安静静等在他旁边,没有催促。
两人照旧走那条他们走了快两年的梧桐道。
夕阳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极长,漫天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街道,风卷着尚未完全落尽的梧桐絮,轻飘飘擦过肩头。
一路沉默,只有鞋底碾过落叶细微的声响。
走到两人往常分开的岔路口前,沈逾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认认真真看向林见,眼底盛着揉不开的温柔,又裹着一层沉重的无可奈何,像一场提前到来的告别。
“林见。”
“嗯。”林见应声,声音已经微微发颤,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会带走他所有仅存的期盼。
“以后,你要好好读书。”沈逾白一字一句,说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好好生活。”
“好好照顾自己。”
一句一句叮嘱,温柔得近乎残忍。
林见眼眶瞬间滚烫,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堵在喉咙里,他用力攥紧手指,指尖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稳住声音:“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我们还有高考,考完我们还可以一起……”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沈逾白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轻轻牵了牵唇角,那笑意很浅,藏不住眼底化不开的苦涩。
“没什么。”
“就是希望你,以后一直好好的。”
林见死死盯着他,不甘心地追问:“那你呢?你会去哪里?我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起走路,一起刷题……”
沈逾白沉默了很久,晚风掀起他校服衣角,他抬眼望向远处下沉的落日,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
“我不知道。”
“或许,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见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想问是不是生病了,想问能不能等等他,想问他们藏了这么久的心意,难道就这样算了。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细微的哽咽。
沈逾白伸出手,犹豫了片刻,轻轻落在林见的头顶,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别难过。”
“能陪你走这么长一段路,我已经很知足了。”
林见不敢抬头看他,怕眼泪会直接掉下来,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碎裂的霞光影子。
那天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沉默地分开,各自走向两条相反的小路。
林见走了很远之后回头望。
沈逾白还站在原地,孤零零一个人,背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那是林见最后一次,看见完整、清醒、还能好好站在他面前的沈逾白。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