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暧昧无声,步步深渊
高三。
学业骤然紧张。
所有人都被卷进刷题、考试、排名、倒计时的洪流里,日子过得飞快,压抑又疲惫。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红色数字越变越小,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在为未来奔赴。
只有林见,一边拼命埋首书本,一边悄悄倒数着和沈逾白并肩剩下的日子。
他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高考结束,就是别离。
他们大概率不会去往同一座城市,不会踏进同一所大学。
从此山水隔远,人海擦肩不相认。
高三这一年,是他们最亲密的一年,也是最煎熬的一年。
亲密到几乎逾越所有朋友该有的界限。
他们每天一起早起挤过早雾,一起晚自习熬过深夜,一起挤在食堂狭小的餐桌吃饭,一起绕远路走过落尽枯叶的街道。
冬天晚自习教室暖气不足,寒意顺着地板往上钻。林见手脚冰凉,握着笔的指尖总是泛青,做题效率一落千丈。
沈逾白会不动声色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上半尺,两人胳膊紧紧相贴,借着一点点贴身的温度悄悄传递暖意。
夜深人静刷题时,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遇到林见卡壳的压轴大题,沈逾白会微微侧过身,低头压着声音给他拆解步骤,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林见的耳廓,微痒,又烫人。
偶尔熬到极致疲惫,林见会撑着额头趴在桌面上短暂闭目休息。半梦半醒之间,总能察觉身侧的人悄悄调整坐姿,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穿堂冷风,挡住窗外刺目的路灯。
班上时常有人打趣他们。
“你们俩也太黏了吧,比情侣还要亲。”
每次旁人开这种玩笑,林见的脊背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躲闪、解释,慌忙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唯独沈逾白永远坦然淡然,唇角浅淡一弯,轻飘飘一句:“同桌而已。”
轻描淡写四个字,轻飘飘将所有暗流涌动的暧昧,全部归作普通友情。
一次又一次,次次如此。
林见的心便一次又一次被这句话狠狠打回原地。
是啊,只是同桌,只是朋友。
所有心动,所有贪恋,全都是他一人自作多情,是他擅自越界。
可偏偏沈逾白给予的偏爱又真实得骗不了任何人。
他从来不会刻意疏远林见,不会回避旁人的玩笑,依旧日复一日细心温柔地对待他。
分寸完美的温柔,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把林见牢牢困在里面,逃不开,舍不得。
高三下学期,一个深夜放学。
天上飘着细密绵绵的小雨,夜色浓得化不开,街道冷清安静。
两人共撑一把不大的黑伞,慢慢走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雨水打湿路面,路灯的光碎成一片摇晃的波光。
伞面狭小,沈逾白大半副身子露在雨里,肩头布料早已浸透深色一片。
林见看着心里揪紧,不停伸手想要把伞骨往他那边推:“你往这边挪一点,都淋湿了。”
“不用。”沈逾白伸手轻轻按住伞柄,低声道,“你怕淋,容易着凉。”
一路沉默往前走,雨水簌簌敲打伞面。
走到两条街道的分岔路口时,沈逾白忽然停下脚步。
雨声淅沥,晚风裹着潮湿的凉意吹过来。
他侧过头,安静望着林见,眼底藏着一层看不透的情绪。
“林见。”
“嗯?”林见应声,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收紧。
沈逾白沉默两秒,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心里斟酌了千万遍才说出口:
“你有没有……很在意过一个人?”
林见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住。
他怔怔抬眼望着眼前的人,喉咙干涩发紧,连呼吸都忘了。
夜色昏暗,他看不清沈逾白眼底真正藏着什么,只知道自己手心已经沁满冰凉的冷汗。
他几乎要疯狂地想,对方是不是看懂了自己藏了整整两年、不敢示人的心事。
漫长死寂的几秒过去,他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有。”
沈逾白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眼底微光晃动。
“很在意?”
“很在意。”林见字字轻得几乎融进雨里,“在意到……舍不得分开。”
那一刻雨声很轻,风声很软。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把小小的伞,一方狭小的天地。
沈逾白安静望着他很久很久,久到林见快要撑不住率先移开目光,才轻轻开口:
“我也是。”
短短三个字。
轰然炸开林见整个黯淡沉闷的青春。
他僵在原地,浑身发麻,耳朵嗡嗡作响,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不敢抬头,不敢呼吸,不敢做出任何动作。
沈逾白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低声补了一句:
“我很在意你,林见。”
“比在意所有人都在意。”
那一晚,是林见这辈子距离光亮最近的一晚。
也是他往后余生,跌进无边无际深渊的开端。
他们没有直白告白,没有确定恋人的名分,没有一句明明白白的“我喜欢你”。
但一切都无声无息地变了。
暧昧、纵容、隐秘的偏爱、克制汹涌的心动,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沉默里。
无人知晓,无人看破。
只有他们彼此心里清楚,他们早已越过朋友该守的那条线。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见不得光,没有看得见的未来。
可贪恋着这一点温柔的少年,哪里舍得回头。
明明前方一望而知是深渊,他们依旧心甘情愿,一步一步往下坠落。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