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乔家待了一辈子。
从婉君小姐落地那日起，我便日日陪着她、伺候她。
这孩子命苦。
生下来双腿便无力，这辈子注定坐不得地、走不得路。乔老爷心善疼女，只是胭脂铺生意太忙，白日里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空上楼。偌大的家里，真正日日守着婉君、看着她长大的，只有我这个老婆子。
十六年啊。
我看着别的小姑娘跑跑跳跳、上街闹玩、追花逐蝶，唯独我的婉君小姐，永远安静坐在二楼窗边。
她太乖、太安静、太懂事。
从不闹脾气，从不哭着说羡慕别人。每日就握着一支笔，安安静静画画。画街上的人，画来往的车马，画她从未踏足过的人间热闹。
我看着她画满一叠又一叠宣纸，看着她日日望着窗外发呆，心里揪着疼，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替她收画、替她端饭、替她擦泪。
我只盼我可怜的姑娘，这辈子能少一分委屈，多一分安稳。
那日午后天气晴好，我收拾完针线，正准备上楼陪姑娘。谁知铺子里来了一队远行的客人，两女三男，看着都是斯文正派的孩子。
尤其是那位青衫公子，眉眼清润，气质端正，一身淡淡的药草香，看着就让人心安。
乔老爷心善，见天色不早，路途艰险，便留他们暂住后院。
我原以为，只是寻常过路客人留宿一晚，隔日便走。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晚，改变了婉君小姐一辈子。
黄昏打烊，老爷出门买菜，我跟着去搭把手。楼上只留婉君一人。
等我回去上楼，刚推开房门，便看见她眼底亮亮的，脸颊红红的，整个人透着我从未见过的少女羞怯。
我心里一动，悄悄问她怎么了。
她不肯说，只是低着头笑。
直到晚饭时分，她轻轻拉住我的衣角，细声细气跟我说：“婆婆，我想下楼吃饭。”
我当时差点落下泪来。
十六年了！
我的婉君，素来怕生人、怯热闹，从来不肯下楼见外人。今日竟主动开口，愿意走出小楼、愿意与人相处。
我又惊又喜，只想赶紧叫老爷上来背她。可偏偏王员外家催胭脂催得急，老爷不得已匆匆出门送货。
我年岁大了，腰背早垮了，根本背不动姑娘。
正当我左右为难、急得手足无措时，楼梯上传来轻轻脚步声。
是那位唐知予公子。
他温温柔柔地开口，说由他抱姑娘下楼。
我当时心里又忐忑又感激。
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这年轻人有礼、稳重、分寸极好，眼神干净坦荡，绝非轻薄之人。
他小心翼翼抱起婉君，动作轻得像抱着易碎的珍宝，半点不敢用力，稳稳一步步下楼。
我站在后面看着，心里悄悄落了一块大石。
席间闲谈，我听他询问姑娘腿疾。
听姑娘说天生如此，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涩。这些年老爷寻遍名医，花光积蓄，人人都是摇头。我们所有人，早就认命了。
可这位唐公子，把脉之后，淡淡一句：能治。
我老婆子当场愣住，眼眶瞬间发热。
我不敢信，也不敢盼，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可我看着他诚恳笃定的模样，心底沉寂十六年的奢望，忽然又悄悄活了过来。
后来我听闻，他主动让友人先行去白帝城游玩，自己独自留下，只为给我家姑娘治病。
往后数月，我日日看着。
看着他风雨无阻、日日上楼诊治。
清晨施针，温柔耐心，从不急躁；午后熬药，细细研磨，怕姑娘苦口，次次备好蜜饯；傍晚调药浴，守在门外，规矩守礼，半点不越分寸。
我伺候婉君十几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眉眼渐渐舒展，日日带笑，眼底不再是孤寂清冷，而是藏着少女娇羞、藏着满心欢喜。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家不动声色、常年沉默的小姑娘，动心了。
秋夜桂花飘香，月色温柔。我夜里收拾庭院，远远看见他推着婉君坐在花下低声说话。
我识趣避开，不打扰他们少年情意。
我心里清清楚楚，这孩子，是真心疼婉君、真心喜欢婉君。
苍天有眼，终于舍得疼一次我的姑娘。
日子一天天过，奇迹终究降临。
那日阳光正好，我站在一旁，看着唐公子扶着婉君，看着我家姑娘，稳稳站在了地上。
十六年未曾落地的双脚，终于踩在了暖阳之下。
我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十六年委屈，十六年孤寂，十六年遗憾，一朝全消。
我看着婉君红着眼眶，主动拉住他的衣袖，扑进他怀里，认认真真许诺此生相许。
看着素来清冷的唐公子耳尖通红，温柔拥住她，郑重应下。
那一刻，我这辈子所有的遗憾，都圆满了。
后来公子的朋友归来，人人真心祝福。
再后来，大婚、嫁娶、恩爱相守。
老爷关掉胭脂铺，带着我一同跟着小两口去往江南。
我陪着婉君从小楼孤寂，走到人间烟火。
我看着她从终身轮椅，走到步履轻盈。
看着她从沉默寡言，走到眉眼温柔、岁岁含笑。
我伺候了她十六年孤寂，
终看着她，得一人偏爱，余生圆满，一生无忧。
老婆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陪我的婉君小姐，苦尽甘来，岁岁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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