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人与唐知予相伴游历江湖数年,最是清楚他的性子。
他出身医者世家,心性清冷自持,温润疏离,素来看淡风月,眼中唯有医术山河。行走江湖数载,无数佳人擦肩,他从未多看一眼,更从未为任何人停留半步。
我们总笑他心如寒月,无牵无挂,此生只会与药草银针相伴。
直到那日,我们一行五人途经城南闹市,入了一间胭脂铺歇脚。
那日午后风轻日暖,市井喧嚣热闹,我们随口向店家乔掌柜打听去往白帝城的路途。乔掌柜敦厚和善,见天色渐晚,古道难行,便热忱留我们在后院暂住一宿。
本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旅途留宿,却成了唐知予此生最大的命中注定。
我们几人闲谈落座,无意间瞥见二楼窗边静静坐着的少女。
她坐于轮椅之上,安安静静,一身素衣,眉眼温顺。明明身处喧闹市井,却周身清冷孤寂,像被尘世隔绝在外的一弯静月。
我们本只是随意一瞥,唯独唐知予,脚步微顿,目光久久停驻窗边。
我与同伴对视一眼,心底瞬间了然。
认识唐知予这么久,我们从未在他眼底见过这般动容。
那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是猝不及防的沦陷。
楼上的姑娘似是感应到视线,慌乱抬眸,四目相撞,又仓促躲闪,脸颊瞬间绯红,羞怯得惹人疼。
不多时,黄昏落幕,店主夫妇外出置办酒菜,整座院落安静下来。
我们坐在院中品茶闲谈,唐知予却频频抬首望向二楼。他主动出声,温柔邀约楼上姑娘下楼闲叙。
那姑娘轻轻抬手,示意自己双腿不便,无法行走。
我们皆是唏嘘惋惜,唯有唐知予神色温柔笃定,自报家门,直言可为她诊治腿疾。
我们当时只当他医者仁心,随性帮扶,如今想来,从那一刻起,他便早已动了私心。
入夜之后,最让我们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那位常年闭门不出、怯于见人的乔家姑娘,竟主动开口,想要下楼用膳。
恰逢乔掌柜临时外出送货,年迈婆婆无力搀扶,左右为难之际,素来守礼自持的唐知予,主动上楼。
我们静静看着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姑娘抱起,动作轻柔珍重,分寸尽礼,温柔得不像话。
相识数载,我们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小心翼翼、珍视至极。
席间闲谈,听闻姑娘天生腿疾,十六年求医无果,终身困于小楼。我们皆心生惋惜,唯独唐知予认真把脉,而后语出惊人——可治。
所有人都已然认命的顽疾,他偏要执意一试。
下一刻,他便坦然与我们商议,让我们四人先行前往白帝城游历,他独自留下,为乔姑娘调理诊治。
我们心中早已通透。
哪里是病症难得,分明是心上人难得。
白帝城云海壮阔,山河万里,可在他眼中,皆不如小楼窗边的一抹倩影。
我们欣然应允,故意成全他的心意,笑着独自上路,留他一人,守他的满目温柔。
数月光阴,我们游遍白帝城山水,日日打趣归期,满心好奇,那位清冷医者,究竟会为一人温柔到何种地步。
待我们折返乔家小院,彻底看见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清冷孤寂的院落,满是温柔烟火气。
昔日淡漠疏离的唐知予,褪去了一身清冷锋芒,日日施针、熬药、配药浴、细心按摩,耐心温柔到极致。
他事事周全,怕药苦便日日备蜜饯,怕她羞怯便恪守分寸,朝夕陪伴,寸心温柔,尽数给了那位乔姑娘。
我们旁观日久,看得真切。
不是医者救人的责任,是少年心悦一人的深情。
一晃时间已过了数月,我们从白帝城归来,庭院树下,他推着姑娘的轮椅,低声细语,温柔告白。
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属于唐知予的滚烫温柔。
他心悦她,始于初见,陷于朝夕,藏于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却处处皆是偏爱。
时光辗转,奇迹终至。
后来,我们听闻,我们去白帝城游记数月,唐知予为乔姑娘做的许多,困于轮椅十六年的姑娘,终是稳稳站在了阳光之下。
我们看着她眼含热泪,羞怯又勇敢,主动扑进唐知予怀中,以身相许,报答深情。
也看着素来沉稳淡然的唐知予,耳尖通红,手足微僵,将满心欢喜尽数藏在温柔相拥里,郑重应下余生相守。
那一刻,我们四人相视浅笑,满心温柔。
世间最好的双向奔赴,大抵便是如此。
她熬过十六年孤寂,终得一人偏爱。
他清冷半生无牵,终遇一人治愈。
后来二人成婚,岁岁缱绻,恩爱圆满。
我们终究知晓——
那日城南胭脂铺的一眼,误了他半生清冷,也成全了他一世圆满。
遍历山河,人间万千,
最值得的停留,从来都是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