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乔婉君,是城南乔家胭脂铺唯一的女儿。
自我降生那日起,上天便收走了我行走的权利。我的双腿天生无力,无法站立,更无法踏出门外半步。整整十六年,我的天地,只有二楼一扇窗、一架轮椅、一方画纸。
爹爹守着楼下红火的胭脂生意,终日忙碌,不得空闲陪我。我的三餐起居,皆是家里的老婆婆照拂。日子漫长又安静,静得有时会让人觉得心慌。
我无事可做,便日日学画。
看窗外车马行人、街边杨柳、来往姑娘的裙裳风月,一一落笔纸上。年复一年,我的画技愈发纯熟,可我依旧只能坐在窗边,看着别人的人间烟火。
我羡慕每一个能自由行走的人。
那日午后阳光温柔,暖风拂面,我刚画完一幅小景,让婆婆替我收好画卷,便如常转动轮椅靠窗闲看。
街上来了一队远行旅人,两女三男,步履从容。
我的目光,偏偏一眼就落在了那位青衫公子身上。
他眉目温润,气质干净,是我十六年寂寥岁月里,从未见过的好看模样。
就在那一刻,我心底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执念与遗憾。
如果我能走路就好了。
如果我能下楼,是不是就能站在他面前,好好看他一眼,好好同他说一句话。
许是我的心愿太过虔诚,上天听见了。
他们一行人径直走进了我家的胭脂铺。楼下两位姑娘温柔询问爹爹,去往白帝城的路途。爹爹心善,见天色渐晚,路途遥远,便好意留他们在后院暂住一晚。
我静静趴在窗边,看着爹爹引他们入了后院。
黄昏来临,铺子打烊。爹爹出门买菜备酒,婆婆也跟着前去帮忙。整栋小楼,只剩我一人。
我慢慢转动轮椅,行至廊边,悄悄俯瞰院中品茶闲谈的几人。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像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缓缓抬首。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乱地想要躲开,心跳快得几乎窒息。
他却温柔开口,轻声问我,要不要下楼同他们闲话片刻。
我自卑又怯懦,只能轻轻抬手,示意自己双腿不便,无法行走。
他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怜悯的刺眼目光,只是温声自报姓名。
他叫唐知予,略通医术,问我可否愿意让他一试,为我诊治腿疾。
我悄悄将这个名字藏进心底,羞怯地退回屋内,躲在窗后,悄悄望着院里清雅温柔的他,久久不愿移目。
不多时,爹爹与婆婆归来。婆婆照旧上楼,打算送晚饭给我。
我鼓起十六年来最大的勇气,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小声说:“婆婆,我想下楼吃饭。”
婆婆又惊又喜,可她年岁已高,腰背劳损严重,根本背不动我,正要下楼唤爹爹,偏偏城中王员外家伙计上门催胭脂,爹爹只得匆忙送货而去。
我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轻缓脚步声。
是唐知予。
他温声提议,由他带我下楼。
不等我羞怯推辞,他俯身,小心翼翼将我抱起。他的怀抱干净安稳,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我紧张得攥紧他的衣襟,脸颊埋在他肩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如此温柔珍重地抱在怀里。
他将我轻轻放在餐桌椅上,举止有礼,分寸得当。
席间闲谈,他轻声问我腿疾缘由。
我低声告诉他,是天生如此。
这些年,爹爹为我寻遍方圆千里名医,散尽积蓄,人人皆是摇头,说我经脉先天淤堵,终生不治。我与爹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可唐知予为我细细把脉后,抬眸看向我,笃定道:可以医治。
我一瞬间,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我从未奢想过奇迹,可他轻轻一句话,便撼动了我十六年的宿命。
随后,他同随行友人商议,让他们先行去往白帝城游历,他独自留下,为我治腿。
我心底,又暖又涩。
第二日清晨,他的友人尽数离去。
往后数月,春风夏月,朝朝暮暮,皆是他陪着我。
每日清晨,他准时上楼为我施针,手法轻柔,从不让我疼苦。阳光落在他侧脸,温柔得让我挪不开眼。
午后,他亲自为我熬制苦涩汤药,怕我难以下咽,次次备好清甜蜜饯。
傍晚,他细心调配药浴,日日为我调理经脉,恪守分寸,从无半分唐突,只静静守在门外等候。
我沉寂十六年的心,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与耐心里,彻底沦陷。
我日日看着他,心悦他,依赖他,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唐知予。
秋夜月色极美,桂香满庭。
他推着我的轮椅,停在桂花树下,蹲在我身前,轻声告白。
他说,初见那一眼,便对我动心。
他说,世人只看我残缺,他独看我温柔纯粹。
他说,他想治好我的腿,让我亲自走一遍我画过无数次的人间烟火。
晚风温柔,月色温柔,他更温柔。
我彼时无言,只心底滚烫,满是欢喜。
时光不负温柔,奇迹终至。
那日天朗气清,他如常扶我起身。
我小心翼翼将双脚落在地面,微微用力,竟稳稳站定。
十六年无法站立、无法行走的我,终于重新站在了阳光之下。
爹爹与婆婆喜极而泣,我亦是热泪盈眶。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欢喜与深情,快步走到他身前,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随后不顾一切,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自己尽数扑进他温暖的怀里。
“唐公子,十六年沉疴是你救我,半生孤寂是你暖我。我无以为报,若你不嫌弃,我愿嫁你为妻,一生相伴,不离不弃。”
我听见他温柔应答,听见他心悦我,求之不得。
他耳尖通红,轻轻拥住我,应允了我的余生。
不久,他的友人自白帝城归来,纷纷为我们祝福。
而后,我们三书六礼,成婚嫁娶。
婚后日子温柔甜蜜,岁岁安稳。
爹爹厌倦市井喧嚣,关掉了经营半生的胭脂铺,带着陪我们多年的婆婆,随我与唐知予一同远赴江南故里。
从前困于小楼、不见山河的乔婉君,如今有人相伴,可行走四方,可看遍风月。
他知我半生孤寂,予我一世情深。
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便是那个午后,抬眸遇见他。
从此,岁岁年年,温柔圆满,余生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