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闹市,乔家胭脂铺的朱漆招牌立了十余年。
铺子里里外外,来往客人络绎不绝,唯独二楼临窗的位置,常年坐着一位姑娘,名唤乔婉君。
旁人都说乔掌柜福气浅,偌大一份家业,只有这一个独女,可婉君自降生那日起,双腿便无力支撑身躯,终生离不开轮椅。十六载春秋,她几乎不曾踏下二楼,父亲终日在楼下打理生意,无暇时时陪伴,唯有一位年迈婆婆,日日上楼为她送茶、送饭,打理起居。
漫长孤寂的岁月里,笔墨丹青成了婉君唯一的慰藉。无人教授,她便凭着窗边市井风光自学作画,笔下亭台车马、街边少女、枝头花鸟,无不栩栩如生,炉火纯青。
又是一个慵懒平和的午后。
婉君收了最后一笔丹青,轻声吩咐婆婆将画卷妥善收好,而后她转动轮椅,挪至窗边,习惯性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街道尽头走来一行旅人,两女三男,行囊轻便,似是远行游历之人。婉君的目光,却牢牢锁在其中一位公子身上。
他一身青衫,银冠束发,眉目温润清俊,身姿挺拔,气质干净如月中风竹,一眼望去,便叫她沉寂十六年的心湖,无端乱了分寸。
这十六年来,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卑微又灼热的遗憾。
若是我能行走就好了。若是我能下楼,是不是便能好好看他一眼,好好与他说上一句话?
仿佛上天听见了她心底微弱虔诚的祈愿。
一行人径直踏入了乔家胭脂铺。楼下传来清脆女声,向她父亲打听去往白帝城的路途。乔掌柜沉吟片刻,坦言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今日天色将暮,若是诸位不嫌弃后院简陋,不妨留宿一夜,明日再启程。
旅人欣然应允,父亲领着众人去往后院安顿歇息。
黄昏将至,街巷灯火初上,胭脂铺准时关上了大门。父亲出门上街采买酒菜,打算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婆婆放心不下,也跟着前去搭手帮忙。偌大一间铺子安安静静,二楼便只剩了婉君一人。
她缓缓转动轮椅,行至廊边,居高临下,静静打量院中品茶闲谈的一行人。
那位青衫公子似是察觉到上方轻柔的视线,缓缓抬首。
四目相对的刹那,晚风轻轻拂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婉君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嫣红一片,心头怦怦狂跳,慌忙想要收回目光,却早已来不及。
楼下的他眉眼温和,无半分唐突,只浅浅一笑,扬声轻声问道:“楼上姑娘,可否愿意下来同我们闲话片刻?”
婉君垂落眉眼,指尖轻轻攥住衣摆,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无力垂落、无法落地的双腿。
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轻视,只有淡淡的了然与温柔,徐徐开口自报姓名:“在下唐知予,略通医术。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可为你诊治一二。”
原来他姓唐,名知予。
知我孤寂,予我余生。
婉君悄悄将这个名字藏进心底,羞怯地转动轮椅退回屋内,隔着雕花窗棂,静静偷偷看着院中清雅如玉的少年公子,久久挪不开目光。
没过多久,父亲与婆婆提着满满食材归来。婆婆匆匆上楼,照常想送晚饭上来。
婉君犹豫许久,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轻轻拉住婆婆的衣袖,声音细弱软糯:“婆婆,我……我今日想下楼吃饭。”
婆婆又惊又喜,眼眶微微发热,连连应好。只是她年事已高,腰背积劳成疾,常年酸痛僵硬,根本无力背起婉君,便打算下楼去唤乔掌柜上来。
偏偏此时,城中王员外家遣伙计匆匆赶来,说府上小姐急用胭脂铺最新款的花钿胭脂,催得急切。乔掌柜不好耽搁,只得匆匆随人送货而去。
正僵持无措之际,一道清润脚步声缓缓踏上木梯。
唐知予立在二楼门口,眉目温柔,轻声提议:“无妨,晚辈带姑娘下去便是。”
不等婉君羞涩推脱,他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他身形清瘦却稳妥有力,怀抱干净温热,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婉君紧张得指尖攥紧他衣襟,整张脸颊埋在他干净的肩头,不敢抬头,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膛。
厅堂之内,其余旅人皆是善意含笑,静静看着二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摆得整齐,唐知予轻轻将她安稳放在椅上,分寸有礼,温柔有度。
席间闲谈笑语融融,唐知予柔声询问她双腿顽疾是天生还是后天所致。
“生来便是如此。”婉君垂眸轻声答道。
这些年来,父亲散尽积蓄,寻访天下无数名医,所有大夫看过之后,皆是摇头束手,说她经脉先天滞涩,终生难立。父女二人早已不敢存有半分奢望。
可唐知予仔细为她搭脉,指尖微凉,认真探查许久,抬眸时目光笃定温柔:“经脉虽淤堵顽固,但并未彻底坏死,有机会医治。”
满座皆惊。他转头同随行友人温和商议,让众人先行前往白帝城游历赏景,他愿暂时留下一段时日,专心为婉君调理双腿。同行几人皆是豁达爽朗之人,当即爽快应下。
次日清晨,晨光微亮,同伴们辞别上路,奔赴白帝城。
偌大乔家后院,从此只留一位温润医者,日日为她而来。
往后数月,春光漫过庭院,夏风拂过窗棂,日日岁岁,皆是他温柔相伴的身影。
唐知予极有耐心,从不会因她久病笨拙而急躁。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准时上楼,提着干净针具,轻声唤她名字,等她坐稳,才小心翼翼为她施针。
银针细绵,落在腿间穴位,微微酸胀,却并不疼。
婉君每每坐在窗边,静静垂眸看着他。
他垂首专注认真,长睫纤长,眉眼清隽,晨光落在他侧脸,温柔得不像话。偶尔施针间隙,他会轻声同她说话,怕她久坐无聊,讲些山川风物、江湖趣事,讲他游历所见的鹤城云海、江边晚风。
从前十六年,她的世界只有一方二楼窗景、笔墨丹青、冷清孤寂。
可自唐知予来后,她的世界第一次有了人声笑语、温柔暖意、日日牵挂。
午后时分,他会亲自按方研磨药材,细细熬煮汤药,药香漫满整座小院。他怕药味苦涩难咽,每次都会提前备好一小块清甜蜜饯,待她喝完药,便温柔递到她掌心。
“含一颗,压一压苦味。”
他细心体贴,事事周全。
每到傍晚,天色温柔,他便亲自调配温热药浴,将疏通经脉、滋养筋骨的草药细细煮透,调好最稳妥的水温,再请婆婆帮忙搀扶她入浴浸泡。药浴需泡足一个时辰,他便守在门外,不越分寸,安静等候,从不唐突。
日复一日,循序渐进。
起初婉君双腿依旧无力,只有微微麻痒。她偶尔会悄悄失落,怕终究是一场空。
唐知予总能敏锐察觉她的情绪,轻声安抚,耐心宽慰:“别急,慢慢来,你已经比从前好很多了。”
他会轻轻帮她按摩僵硬的腿骨,手法轻柔稳妥,日复一日,帮她疏通淤堵经脉。
无数个安静朝夕,她抬眸便是他,低头皆是温柔。
少女芳心,早已在这数月温柔照料里,彻底沦陷,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唐知予。时光不负温柔坚持。
深秋那日,天朗气清,阳光和煦。
唐知予如常扶着她起身,试着让她借力站立。
婉君心头忐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双脚轻轻踩在地面。
下一瞬,双腿稳稳落地,不再虚软无力。
她微微用力,竟直直站了起来。
风吹窗纱,光影摇曳。
她怔怔低头看着自己可以稳稳站立的双腿,眼眶瞬间通红。
十六年枯寂等待,十六年可望不可即的平凡心愿,一朝成真。
一旁的乔掌柜与婆婆早已红了眼眶,喜极而泣。
婉君转头,一眼便望向身前眉眼温柔的少年郎,满心欢喜与酸涩汹涌交织。她缓步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小小幅度晃了晃,眼底盛着细碎星光与滚烫谢意。
下一刻,她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敢,微微俯身,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整个人轻轻扑进他温暖的怀里。
声音软糯带泪,真诚又炽热:“唐公子,十六年沉疴,是你救我。这份恩情,我此生无以为报。若是你不嫌弃我从前残缺、常年困于小楼,婉君愿嫁你为妻,一生相伴,不离不负。”
唐知予浑身微僵,耳尖瞬间染满绯红,素来温润平静的眼眸漾开浅浅涟漪。
他抬手,轻轻温柔环住她的后背,声音低哑温柔,藏着满心欢喜:“我从不嫌弃。婉君,能遇见你,是我之幸。我求之不得。”
秋风温柔,满院静好。
又过了几日,去往白帝城游历的一行人尽数折返归来。听闻二人情意,众人皆是真心祝福,笑语满堂。
不多时,乔家张灯结彩,置办喜宴。
久病逢春,佳人得遇良医,婉君与唐知予三书六礼,喜结良缘。婚后岁岁朝夕,皆是温柔缱绻,日子平淡又甜蜜。
后来,乔掌柜年岁渐长,厌倦市井喧嚣纷争,索性关掉经营十余年、红火半生的乔家胭脂铺,带着陪了自家半生的婆婆,一同跟随唐知予,奔赴他的江南故乡。
从此远离闹市车马,告别人间纷扰。
一家长安安稳,岁岁年年,温柔相守,平安圆满。
他知她半生孤寂,予她一世情深。
乔婉君这一生,终被温柔善待,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