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明公馆二楼画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平铺而入,落在洁白画纸与斑斓颜料之上,安静温柔。
明清褪去了平日出门的规整长衫,穿着一身宽松素色居家衣袍,长发梳理整齐,正执笔立于画架前,缓缓落笔作画。
画室干净清雅,满室墨香书香,墙上挂着数幅山水丹青,皆是他亲手所作。
外人只当他寄情山水、淡泊名利、沉醉艺术,不问世事浮沉。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间看似闲散安逸的画室,是中共地下上海组最高机密联络点之一。
纸笔为证,丹青为掩,暗传情报,密接同志。
执伞鬼的锋芒,永远藏在温柔皮囊之下。
房门被轻轻敲响,温柔轻缓,是明诚独有的敲门节奏。
明清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音色清和平淡:“进。”
明诚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步伐轻缓,生怕惊扰了画室静谧的氛围。
他走到明清身侧,将茶杯轻轻放在桌边,目光落在画纸上,轻声道:“刚泡好的雨前茶,温的,二少爷歇歇再画吧。”
明清缓缓放下画笔,侧首看向他,眉眼温和:“公务忙完了?”
“嗯,公署的事处理妥当了。”明诚垂眸应声,目光落在他指尖沾染的少许颜料,眼底藏着细碎温柔,“下午圣约翰的交流会,大哥让我随您一同过去。届时人多眼杂,各方势力混杂,我跟着,稳妥些。”
明清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我知道。无妨,只是一场普通名流交流会,例行出席,做做样子罢了。”
“越是看似普通的场合,越容易藏杀机。”明诚抬眼,认真看着他,“汪曼春、76号不少人都会到场,他们疑心极重,最爱在寻常聚会里排查可疑人员。我跟着您,能替您挡掉不少试探与麻烦。”
明清看着他认真恳切的模样,心底了然。
他太懂明诚。
这个人永远如此,不动声色,事事周全,处处护他。
从年少入明府,到如今并肩潜行,数年朝夕相伴,他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挺身而出,明清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清清楚楚知晓,明诚对他,绝非兄弟情谊。
那份隐忍、克制、小心翼翼、不敢外露的爱意,藏在每一次守护、每一次迁就、每一次妥帖照料里。
明清心头微暖,又微涩。
他何尝不动容?
乱世孤旅,步步生死,有人始终站在身后,默默兜底、默默守护,何其难得。
可他不能回应。
他是地下党副组长,身负家国重任,肩上系着无数同志的性命、无数救国的希望。
他身在黑暗,命不由己,明日生死未知,如何敢许别人余生安稳?
山河飘摇,风雨未歇,他没有资格谈情、没有资格许诺、没有资格拥有私念。
所以只能假装不知,只能刻意分寸,只能以兄长、战友、同伴之名,默默回应他的深情。
以护抵情,以守报恩,以余生相伴,代一世诺言。
明清收回思绪,看向明诚,温声开口:“辛苦你了,阿诚。”
“不辛苦。”明诚立刻应声,眼底温柔藏不住,“护着二少爷,是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轻轻浅浅,却重如千钧。
不是职责,不是任务,是心甘情愿,是本心所向。
明清眸色微动,避开他灼热隐忍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乱世浮沉,人人自顾不暇,不必总把心思放在我身上。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明诚看着他清瘦的侧脸,低声道:“别人我不管,我只想护你平安。”
画室瞬间安静下来。
阳光温柔,岁月静好,可两人心底,皆是乱世无奈。
明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坚定:“阿诚,时局未定,前路茫茫。我们现在能做的,唯有守家国、尽本分。其余的,暂且不论。”
他没有拒绝,没有疏远,只是温柔地、清醒地,划下乱世分寸。
明诚懂了。
他知晓他的顾虑、他的难处、他的身不由己。
他不求回应,不求相守,不求名分。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护他、伴他、守他,便足够。
明诚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温柔:“我听二少爷的。一切以大局为重。我会守好分寸,绝不会拖累你,绝不会坏了任务。”
明清回头看他,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柔软:“嗯。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是乱世之中,最郑重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