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午九点，所有人被集中到一号演播厅。一百个男生穿着统一的灰蓝色训练服，按照初评级等级站成五排。A班在最前面，B班在第二排，依次往后。江屿站在B班的中间位置，左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右边空着。他余光扫了一眼前面的A班，蔡徐坤站在C位的位置，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再往前，舞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投着《Ei Ei》的歌词和demo标注。张艺兴从侧台走上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话筒，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扫了所有人一眼。

张艺兴"各位全民制作人，从今天起，你们要开始学主题曲了。《Ei Ei》是你们接下来四个月会唱无数遍的歌，也是你们第一次向全民制作人展示自己是谁的歌。"

他停了一下。

张艺兴"这首歌的C位，我会从A班里面选。但你们所有人的位置，会由最终的主题曲考核成绩重新决定。今天是B，明天可能是A，也可能是F。"

江屿站在第二排，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张艺兴的目光扫过B班的方向，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很快移开了。

张艺兴"现在，我先完整跳一遍。你们看着。"

音乐响起来。前奏的鼓点一出来，江屿的后背就绷紧了。他在来之前把《Ei Ei》的demo听了无数遍，编舞也在网上找过片段自己扒过几段。但张艺兴跳起来的样子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动作干净、精准、每个卡点都像是被标尺量过的。最难的是那个表情——笑，松弛的、亮堂堂的笑，像是舞台上的光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江屿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他脑子里在想：那个转身的发力点在哪？那个副歌的手部动作怎么做到看起来那么轻松的？他练过的东西在脑海里疯狂地对标、拆解、重组。

一曲结束，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掌声潮水一样涌上来。张艺兴微微喘着气，话筒还举在嘴边。

张艺兴"好了。现在你们自己练。三天后，考核。"

人群散开的时候，江屿站着没动。他还在看刚才张艺兴站过的位置，脑子里那个转身的动作还在转。有人从他旁边挤过去碰到了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他转身往练习室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走廊里人很多，都在往各自的练习室涌，有人边走边哼着"Hey you hey you pick me Ei Ei——"江屿穿过人群，推开B班练习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范丞丞坐在地上翻手机，看到江屿进来抬了抬手。角落里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在压腿，江屿不认识。靠镜子的地方，一个小个子男生蹲着系鞋带，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黄明昊"你好！你是B班的吧？我叫Justin。"

江屿点了点头。

江屿"江屿。"

黄明昊"你刚才看PD跳舞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Justin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黄明昊"我看见了。"

江屿没接话，走到镜子前放下手机和水杯，开始拉筋。Justin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拉，嘴里没停。

黄明昊"你以前练过这首歌吗？"

江屿"听过。"

黄明昊"编舞呢？"

江屿"扒过一点。"

黄明昊"那你教我呗。"

江屿偏头看了他一眼。Justin眼睛很大，笑起来脸颊鼓鼓的，看起来年纪很小。江屿没有直接回答，手按在膝盖上往下压了压。

江屿"先把动作顺下来再说。"

黄明昊"那你顺完了教我。"

Justin说完就跑了，跑到角落里跟那个戴帽子的男生说话去了。江屿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把注意力放回镜子里自己的动作上。他试着走了前八拍，肩膀松的，手臂是飘的。他皱眉，又走了一遍。还是不对。

之后的几个小时，江屿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面镜子。他先把整首歌的编舞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逐拍卡，逐拍练。遇到不确定的细节就倒回去看手机上录的张艺兴的演示片段——他用手机录了全程，虽然镜头有点抖，但够用了。B班练习室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练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人进来又出去。范丞丞在角落里哼着歌趴在地板上记动作，Justin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江屿跳到哪里了，然后又跑开。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江屿终于把整支舞顺完了。他靠着镜子坐下来，灌了半瓶水，胸口起伏着。镜子里的他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着一层薄红。他还没来得及喘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

陈立农"江屿。"

江屿转头。是陈立农。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陈立农"给你，菊花茶。食堂阿姨说去火的。"

江屿接过来，纸杯是温的。

江屿"谢了。"

陈立农"你练了一下午了。"

陈立农坐在他旁边，也靠着镜子，两条腿伸直。

陈立农"我刚才在隔壁练的时候一直听到这边有人放同一首歌。"

江屿喝了一口。菊花茶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点甜。

江屿"你顺完了？"

他问陈立农。

陈立农"还没有。"

陈立农挠了挠头。

陈立农"副歌那段手脚老是打架。"

江屿"哪个地方？"

陈立农"就那个——先左再右转，然后手的走向是相反的。我一到这里就乱。"

陈立农站起来，比划了一下，果然在第三个八拍的时候手和脚撞在一起，整个人顿了一下。江屿放下纸杯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江屿"你做一遍我看看。"

陈立农做了一遍。江屿看完了，走到他侧面。

江屿"你肩膀先走，手臂不要急着带。肩膀到这里的时候手才起来，你看。"

他拆开动作示范了一遍，慢的，每一步都停在点上。陈立农跟着做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顺了。他眼睛亮起来。

陈立农"好了！通了通了！"

江屿退回到镜子前，重新拧开矿泉水瓶。陈立农在他旁边原地跳了两下，兴高采烈的样子，然后忽然停下来看他。

陈立农"江屿，你教人的时候其实话挺多的。"

江屿喝水的手顿了一下。

陈立农"你平时都不怎么讲话，但讲动作的时候什么都讲出来了。"

江屿把瓶盖拧上，搁在脚边。

江屿"……那是动作。"

陈立农笑了，没再说什么，哼着《Ei Ei》的调子走了。门关上之后，江屿站了一会儿。他没有马上开始练，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的菊花茶杯，然后弯腰捡起来，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晚上九点，练习室里的人少了一半。江屿还在。他把编舞从头到尾过了七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松一点。到了第十遍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那个"对"的状态了。肩膀落下来了，手臂不是"做动作"，而是"顺着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从镜子里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张艺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不知道看了多久。

江屿整个人僵了一下。

江屿"PD。"

张艺兴"别停。"

张艺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步子很轻。

张艺兴"我刚才路过，听到有人在放《Ei Ei》，进来看看。你跳了一遍，肩膀后面那一块绷太紧了。提气的时候别锁肩。"

江屿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定住了。

张艺兴"再来一遍试试。调整一下。"

张艺兴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腿交叠着，看着镜子里的江屿。江屿深吸了一口气。音乐重新响起来，他起手。开头八拍他刻意松了肩膀，到转身的时候没有再锁——动作顺滑了不少。他跳完一整首，停下来喘气，镜子里张艺兴站起来，拍了两下手。

张艺兴"比昨天好。"

江屿转过身面对他。张艺兴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艺兴"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看一遍。"

门关上了。江屿一个人在练习室里，站在原地没动。镜子里的他脸上都是汗，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但眼睛很亮。他低头，看到地上的矿泉水瓶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张艺兴留下的。他弯腰捡起来。冰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雾。他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江屿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陈立农趴在床上不知道在写什么，蔡徐坤戴着耳机在练声，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蔡徐坤"这么晚。"

江屿"嗯。"

江屿爬到自己上铺，躺下来。陈立农从下铺探出半个脑袋。

陈立农"你吃晚饭了吗？"

江屿愣了一下。他忘了。

江屿"……忘了。"

陈立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面包扔上来。

陈立农"食堂买的，明天过期了，你帮我吃掉。"

江屿接住面包，是一个红豆馅的。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了，红豆馅甜得刚好。陈立农的脑袋已经缩回去了，下铺传来他翻书页的声音。

江屿"谢了。"

江屿说。

陈立农"不客气。"

上铺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江屿把面包吃完了，把包装袋折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去。天花板那盏灯还是像昨天一样，接口处有一小片灰尘在晃动。他看着它，闭上眼睛。

第三天凌晨，江屿六点醒了。走廊里还没什么人，洗漱间里只有两三个早起的人。他刷牙的时候碰到朱正廷，那个人对着镜子在涂什么东西。看到他，朱正廷笑了一下。

朱正廷"你叫江屿是吧？"

江屿含着牙刷点了点头。

朱正廷"我看过你初评级。"

朱正廷把瓶盖拧上。

朱正廷"跳舞发力很好。但表情太凶了。"

江屿漱完口，擦了擦嘴。

江屿"我做不来那种甜的笑。"

朱正廷"不是让你笑。"

朱正廷转过身靠在水池边上，歪着头看他。

朱正廷"你是那种——如果表情松一点，会比现在好看很多。不用笑，就松下来就行。你跳舞的时候眼睛有东西，但脸是绷住的，观众看不见。"

江屿沉默了。朱正廷拍了拍他肩膀。

朱正廷"去试试。对着镜子跳一遍，别想表情，就想你跳的时候最舒服的那个状态。"

朱正廷走了。江屿站在水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嘴角还沾着一丝牙膏沫。他抹了一把脸，水珠挂在睫毛上。他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上午的练习室，江屿走到镜子前站定。他想到朱正廷说的"松下来就行"。音乐开了，他起手，这次没绷下颌。一个八拍，两个八拍。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他自己感觉到了。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黄明昊"你笑了～"

门口有个声音说。江屿转头。Justin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酸奶，吸管叼在嘴里，看着他咧嘴笑。

江屿"没有。"

黄明昊"笑了。我看见了。"

Justin走进来，酸奶瓶子戳了戳他的胳膊。

黄明昊"就刚才副歌第二句，你嘴角挑了一下。好看。"

江屿偏过头假装去看手机上的歌词，后颈微微发烫。

江屿"你练你的去。"

黄明昊"我在练啊——"

Justin拖长了声音。

黄明昊"但是那个副歌最后有个动作我老卡，小鱼哥你教我一下呗。"

江屿动作一顿。

江屿"你叫我什么？"

黄明昊"小鱼哥。"

Justin眨眨眼。

黄明昊"你名字带个屿嘛，鱼啊，好听。"

江屿"不要这么叫。"

黄明昊"那叫什么？"

江屿"江屿。"

黄明昊"哦——"

Justin点头。

黄明昊"好的小鱼哥。"

江屿看着他。Justin一脸坦荡，笑盈盈的，像是完全没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江屿把手机放下，走到他旁边。

江屿"哪个动作卡。"

Justin嘿嘿一笑，站到了他旁边。

那一整天，江屿没来得及想"收着"还是"不收着"这件事。Justin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了一整个下午，中间范丞丞也跑过来了，三个人挤在一面镜子前，动作碰来碰去，音乐放了一遍又一遍。范丞丞说"江屿你站中间我俩跟你就行"，Justin说"不要，小鱼哥站中间我站左边"。范丞丞愣了一下。

范丞丞"小鱼哥？"

黄明昊"不行吗？"

范丞丞"你……行吧。"

江屿站在两人中间。左边Justin贴着他胳膊，右边范丞丞大咧咧地占了半个镜面。他本来想说他去旁边练，但音乐已经响了，范丞丞拍了他一下。

范丞丞"走啊，领舞。"

江屿起手了。后面两个人跟着他。三个人的动作有时候齐有时候不齐，但镜子里映出来的画面，比他一个人对着镜子的时候满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