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曲教学之后的第二天,江屿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廊坊是灰蒙蒙的一片,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彻底亮起来。他躺在上铺没动,被子里还留着一点温度,脚踝露在外面,被早晨的凉气碰到,激了一下。下铺陈立农翻了个身,呼吸又沉下去了。对面蔡徐坤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用尺子比过。江屿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
他起床洗漱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范丞丞端着一杯豆浆靠在门框上,看到他扬了扬下巴。
范丞丞"这么早?"
江屿"嗯。"
范丞丞"你昨晚几点睡的?"
江屿"不记得了。"
范丞丞"我就没见你十二点前回来过。"
范丞丞喝了一口豆浆,把纸杯往他的方向递了递。
范丞丞"喝吗?我打多了。"
江屿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还是烫的,豆味很浓,有一点甜。
江屿"谢了。"
范丞丞"不客气江少爷。"
江屿"别这么叫。"
范丞丞"那叫什么?"
江屿"江屿。"
范丞丞把纸杯拿回去喝了一口。
范丞丞"江屿。行,记住了。"
江屿往前走,范丞丞在背后又喊了一声。
范丞丞"哎,今天自由练习,你来不来D班串门?"
江屿回头。
江屿"……D班?"
范丞丞“对啊,我D班。”
范丞丞把空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范丞丞“惨不惨?”
江屿看了他两秒。
江屿"那你好好练。"
范丞丞"你这人会不会安慰人?"
江屿"不会。"
范丞丞被他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范丞丞"行行行,你走吧。"
江屿往前走了一段,听到范丞丞在后面哼歌,调子跑得七歪八扭的。他脚步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的自由练习没有统一安排。江屿吃过早饭回到B班练习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同班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练着。江屿走到他惯常待的那面镜子前放下水杯开始拉筋。刚压了两下腿,门口有人探头进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高个子,动作很轻地站在门边,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进来。他往里看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屿身上,点了下头。
王子异"你好。"
江屿从镜子里回看了他一眼。
江屿"你好。"
王子异“我叫王子异”
那人走进来。
王子异"我A班的,但那边太吵了。你这儿可以待吗?"
江屿停了一下动作。
江屿"可以。"
王子异走到角落的另一面镜子前,没有靠过来,隔了大半个房间,开始自己热身。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个人拉伸时衣料的摩擦声。江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王子异做动作很安静,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也不看手机,就对着镜子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过。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习惯了独自待着。江屿收回目光继续压自己的腿。
两个人各占一面镜子练了大概四十分钟,谁也没再说话。中间音乐换了一首,王子异停下来喝水,拧瓶盖的时候看了江屿一眼。
王子异"你昨天主题曲教学的时候站第二排?"
江屿"嗯。"
王子异"你跳得挺好。"
江屿"谢谢。"
王子异没有再说什么,把水放下继续练。江屿也继续练。空气里有一种刚刚好的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两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互相不打扰的默契。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江屿准备休息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王子异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了。王子异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子异"走了。下午可能还来。"
江屿"嗯。"
门轻轻关上。江屿靠着镜子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又在跳,有人发了张照片——走廊里新贴了一张通知,写着主题曲考核的时间安排。考核在第三天下午。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地上。
中午食堂人多。江屿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刚夹起一筷子饭对面就放下来一个餐盘。朱正廷坐在了他对面。
朱正廷"好巧。"
江屿"嗯。"
朱正廷"今天上午练得怎么样?"
江屿"还行。"
朱正廷开始吃饭,动作斯文,吃得不多。
朱正廷"我听说你上午跟王子异一个屋待了一上午?"
江屿"他来B班练习室。"
朱正廷"哦——他去的。"
朱正廷笑了一下。
朱正廷"你们俩在一个屋里待了一上午,说了几句话?"
江屿想了一下。
江屿"三句。"
朱正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朱正廷"那行,挺多的。比我想的多。"
江屿低头吃饭。朱正廷把一块胡萝卜夹进嘴里慢慢嚼。
朱正廷"你这个人吧,跟安静的人待一块儿反而最自在。"
江屿抬头看他。朱正廷的表情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又夹了一块胡萝卜。
朱正廷"食堂后面有个小阳台,天气好的时候能晒太阳。下午要是没事了去待会儿。"
江屿"……知道了。"
朱正廷"你上次也说知道了,没去。"
江屿沉默了两秒。
江屿"……今天去。"
朱正廷笑着端起餐盘走了。江屿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把剩下的饭吃完,然后端着盘子去了回收处。路过食堂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台上两张塑料椅子还在,午后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椅面被晒得温热。他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不凉,带着干燥的尘土味。远处有人在放歌,隔了几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在水底听到的声音。他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想任何事情。太阳暖着他的脸和手背,过了一小会儿他睁开眼,看到阳台栏杆上停了一只灰麻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飞走了。他在那里坐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推门回了练习室。
下午的人更多了。江屿找了个角落靠墙坐下来喝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立农发的消息。
陈立农"你在练习室吗?"
江屿"在。"
陈立农"我晚点过来。"
江屿"嗯。"
他锁屏了。没过多久门被推开,进来的是Justin。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走到江屿面前往他怀里一塞。
黄明昊"给你。食堂发的。"
江屿低头看着怀里那袋橘子。
江屿"你自己吃。"
黄明昊"我拿了很多。"
Justin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开始剥。橘子皮裂开的声音清脆的,汁水的气味弥漫开来,酸酸的甜甜的。他剥完一瓣塞进自己嘴里,又剥了一个递给江屿。
黄明昊"吃。"
江屿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爆开。
江屿"你下午不练?"
黄明昊"练啊。但先歇会儿。"
Justin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两条腿伸直,又开始剥第三个橘子。
黄明昊"小鱼哥,你明天考试紧张吗?"
江屿"还好。"
黄明昊"你肯定没问题的。你跳得那么好。"
江屿没有说话,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黄明昊"我有点紧张T^T”
江屿"你练得够多了。"
黄明昊"真的吗?"
江屿"嗯。"
Justin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
黄明昊"你以前一个人练舞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无聊?"
江屿的动作停了一下。橘子瓣停在嘴边,他放下来想了想。
江屿"习惯了。"
黄明昊"习惯也不代表不无聊啊。"
江屿没有接话。他靠回墙上,手里的橘子皮慢慢地卷起来,汁水沾在指尖上,凉凉的。
黄明昊"那你现在不用一个人了。"
Justin说得很快,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他说完之后就低头剥下一个橘子了,耳朵尖有一点红,手上剥橘子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江屿侧头看了他一眼。Justin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还有一点橘子汁。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但他把手里那瓣橘子慢慢吃完了,然后从袋子里又拿了一个出来慢慢剥。两个人靠墙坐了一会儿,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江屿"你明天什么时候考?"
黄明昊"下午。"
江屿"哪个班先?"
黄明昊"不知道。说是按等级排,A班最后。"
江屿"那你好好跳。"
黄明昊"嗯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Justin把第三个橘子吃完了,把皮收进袋子里站起来。
#黄明昊"我去练了。你也别坐太久了。"
江屿"嗯。"
Justin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黄明昊"小鱼哥,明天考完要是过了,我请你喝东西。"
江屿"你要是没过呢?"
黄明昊"没过也请。"
Justin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关上门跑了。练习室里又安静下来,橘子皮的清香还飘在空气里。江屿坐了一会儿,把袋子里剩下的橘子收好放在背包旁边,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到镜子前。
傍晚的时候陈立农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练习室里只剩江屿一个人。
陈立农"他们都走了?"
江屿"嗯。"
陈立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递了一瓶水。
陈立农"给你。"
江屿"你上午已经给过了。"
陈立农"上午是上午的,下午是下午的。"
江屿接过来放在脚边。陈立农靠着墙,伸了个懒腰。
江屿"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立农"还行。"
江屿"你每天都还行。"
江屿没有说话。窗外天黑下来了,廊坊的黄昏很短,从暮色到暗下来好像只用了十几分钟。陈立农在旁边哼歌,还是《Ei Ei》,比之前准了很多。江屿听着那调子,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江屿"你明天考试。"
陈立农"对。主题曲考核。"
江屿"几点?"
陈立农"下午。"
江屿"紧张吗?"
陈立农想了一下。
陈立农"比昨天好一点。"
江屿没有说话。他把陈立农给他的那瓶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又拧上放在脚边。
江屿"走吧。去吃饭。"
陈立农"嗯。"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江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练习室空空的,暮色从窗户铺进来,地板上一层昏黄。他看了两秒,然后关上门出去了。走廊里灯已经开了大半,陈立农走在前面,步子散漫,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江屿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然后并排走到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往食堂走。
陈立农"江屿。"
江屿"嗯。"
陈立农"明天考完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陪我练会儿舞行吗?"
江屿偏头看了他一眼。陈立农没有看他,望着前面的路,表情平平静静的。
江屿"行。"
陈立农笑了一下。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外套下摆微微晃动。江屿把拉链往上拉了半寸,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