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评级录完已经是凌晨两点。一百个男生拖着行李箱,从录制大厅涌向宿舍区。走廊窄,人挤人,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闷响。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评级结果,有人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地往前走。江屿走在人群最后面,校服拉链拉到顶,帽子压着,整个人融在阴影里。他手里攥着那张被撕下来的B级贴牌,边角被他无意识地折来折去,折出几道白色的折痕。
陈立农"江屿!"
前面有人喊他。他抬头,陈立农站在走廊拐角,冲他挥手,笑出一排白牙。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江屿不认识,大概是陈立农刚刚认识的。
陈立农"你住哪间?"
江屿"还不知道。先去分配那里看。"
陈立农"一起一起!"
陈立农跑过来,很自然地走在他旁边。
陈立农"我刚刚分到了210,你呢?"
江屿"还没看。"
到了宿舍分配处,工作人员面前摊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写着房间号和人名。江屿凑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210。陈立农在旁边蹦了一下。
陈立农"我就说一起吧!咱俩一间!"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表格。210那栏写了三个名字:陈立农、江屿、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第四个人暂时空着。
江屿"还有一个是谁?"
陈立农"不认识,好像还没来。走吧走吧先上去看看!"
陈立农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拉着江屿往楼梯口走。
210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靠墙摆着,中间留一条窄窄的过道。窗户关着,屋里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木板和油漆混在一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每张床铺上放着一套训练服。陈立农已经冲到靠窗的下铺,一屁股坐下去。
陈立农"我就睡这儿!阳光好!"
江屿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他本来习惯睡上铺——离地面远一点,不容易被看到——但陈立农占了靠窗下铺,对面下铺放着一个行李箱,显然有人已经选了。剩下的只有上铺。他选了陈立农上面的上铺,把行李箱扔上去,自己也爬上去,坐在床边往下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半个房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清。
江屿"你动作好快。"
陈立农仰着头看他。
陈立农"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听说有夜宵。"
江屿"不去。"
陈立农"那我帮你带点?"
江屿"不用。"
陈立农"哦"了一声,也没坚持,转身跟其他人下楼了。门关上之后,房间突然安静下来。江屿坐在上铺,背靠着墙,把那张B级贴牌从兜里掏出来,摊开在掌心里。暗黄色的贴牌,边角被他折得起毛了。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回口袋,躺了下来。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张艺兴的声音——你在收着跳,你准备好了吗?他翻了个身。练了四年,每天凌晨三点睡六点起,把一首歌的编舞扣了三个月,自己编曲,自己编舞,觉得自己什么都准备好了。然后张艺兴问了那一句。他攥紧枕头角。下一轮,您会看到的。话说出口了,但怎么做到呢?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盏灯。日光灯管的接口处有一小片灰尘在微微晃动。他的手指在床板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坐起来,翻下床,打开行李箱翻出耳机和手机。歌单里存着他自己编的那首R&B的伴奏。他戴上耳机,坐回床上,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听。鼓点,钢琴,然后是他的声音。他听到自己降了那个高音。为什么降?他摁了暂停,又从头开始听。下一轮,您会看到的。他说过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江屿睁开眼,看见一个很高的男生拎着行李箱走进来,瘦,头发染成浅棕色,穿一件黑色卫衣。那人抬头看了上铺的江屿一眼,点了一下头。
蔡徐坤"你好。"
江屿拔下一只耳机。
江屿"你好。"
蔡徐坤"蔡徐坤。"
那人把行李箱放在对面下铺旁边,开始往外拿东西。
蔡徐坤"你也住这儿?"
江屿"嗯。江屿。"
蔡徐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两眼。
蔡徐坤"初评级那个个人练习生?"
江屿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
江屿"是。"
蔡徐坤"你跳得挺好。"
蔡徐坤说完,低头继续收拾。语气很平,不像客套,更像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结论。江屿愣了一下——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一个夸奖。从初评级下来之后,没有人当面跟他说过"你跳得挺好"。
江屿"你也是。"
蔡徐坤"我看你表演了。"
蔡徐坤笑了一下,很轻。
江屿"谢了。"
江屿拔掉另一只耳机,坐直了一点。
江屿"你自评是A?"
蔡徐坤"对。"
江屿"为什么坐二号位?"
蔡徐坤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屿觉得他在犹豫——或者是在打量,在想这个刚认识的人值不值得回答。
蔡徐坤"一号位,留给第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江屿没接话。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蔡徐坤整理行李的细碎声响。
蔡徐坤"你呢,你那个B,是自己选的还是评的?"
江屿的手指在耳机线上收紧了一下。
江屿"自己选的。"
蔡徐坤没追问。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拍了拍手。
蔡徐坤"那也挺有意思的。"
门又被推开了。陈立农端着两盒牛奶进来,看到蔡徐坤在屋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陈立农"哇!你也是210的?太好了!"
他把一盒牛奶递给江屿。
陈立农"给你,食堂发的。"
江屿接过牛奶。纸盒是温的,贴在手心里。
江屿"谢谢。"
陈立农"不客气!"
陈立农又转向蔡徐坤。
陈立农"你叫蔡徐坤对吧?我看过你以前的舞台!你那个……"
蔡徐坤接过话头,两个人聊了起来。江屿靠在床头,把牛奶盒放在旁边,重新戴上耳机。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在听歌。他在听那两个人说话。陈立农语速快,蔡徐坤偶尔应两句,房间里暖融融的,有人说话的声音填满了空气。他低头看了一眼牛奶盒。纸盒上写着"纯牛奶",没有任何特别的。但他没有放下来。他握着它,放在膝盖上。
陈立农"江屿,你喝呀,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屿"嗯"了一声,撕开吸管,喝了一口。温的。不太甜。牛奶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把纸盒放在枕头边,然后又躺了下去。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但那声音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陈立农"对了,工作人员说半夜可能还有人搬进来,我们留了对面那个上铺。"
江屿"嗯。"
陈立农"你说会是谁啊?"
江屿"不知道。"
蔡徐坤“希望是个好相处的。”
陈立农叹了口气。
陈立农"大厂一百天呢……"
他把声音拖得很长,像在数日子。江屿闭着眼睛听着。一百天。今天是第一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陌生的味道。他想起家里那间三百平的训练室,想起凌晨三点镜子里自己汗湿的脸。那里只有他一个人。现在这间房间里有三个人。他旁边有温的牛奶,有人说话,有人在走路。声音包围过来,不像镜子里的沉默那么空。他忽然有点不习惯,但他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被叫醒的时候,江屿几乎没睡着。整夜都在翻身,换一个姿势睡几分钟又醒,然后再翻。他听见陈立农打呼噜,听见蔡徐坤翻身的动静,听见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他有点后悔选了上铺——翻身的动静比下铺大,他怕吵到下面的人,把自己缩得紧紧的不敢动。后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陈立农已经洗漱完,站在床边仰头看他。
陈立农"江屿!起床了!今天要录主题曲教学!"
江屿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揉了一下眼睛。对面下铺的蔡徐坤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鞋带。看到江屿醒了,他抬了抬下巴。
蔡徐坤"食堂七点半关,你再不起来没早饭。"
江屿"嗯"了一声,翻下床,抓了毛巾和牙刷就往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走。
洗漱间里挤满了人。十几个男生并排站在水池前面,对着镜子刷牙洗脸,水声和人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江屿挤到一个空位,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到手背上,激得他缩了一下。他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头发有点卷,正在对着镜子拨刘海。看到江屿的脸,对方偏头笑了一下。
范丞丞"哎,你昨天那个初评级我看了,挺炸的。"
江屿看了他一眼。
江屿"谢谢。"
范丞丞"我叫范丞丞。"
那人用水抹了一把脸,甩了甩手。
范丞丞"你叫……江屿是吧?"
江屿"嗯。"
范丞丞"你自评B?"
范丞丞擦着脸,从镜子里看他。
范丞丞"我看你那个舞台,A也不过分啊。"
江屿挤牙膏的动作顿了一下。今天已经有两个人跟他说这个了——蔡徐坤说"你跳得挺好",现在范丞丞也说"A也不过分"。
范丞丞"家里没打点吧?"
范丞丞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我懂的"表情。
江屿偏过头。
江屿"你也是?"
范丞丞咧嘴笑。
范丞丞"你说呢。"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然后江屿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往上弯了那么一点。
#范丞丞"走了,食堂门口见。"
范丞丞拍了拍他的肩膀,毛巾搭在肩上,晃晃悠悠地走了。江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还翘着,眼底有一点黑眼圈。他低头漱口,凉水冲进嘴里,激得他清醒了一点。大厂第二天,主题曲,新的开始。他从镜子上抹了一下雾气,露出自己完整的脸。校服拉链没拉,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卫衣。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