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评级

2018年河北廊坊

大巴车穿过一片灰蒙蒙的荒地，停在一栋巨大的摄影棚前。冷风裹着干燥的尘土味从车门缝隙灌进来，车里有人打了个喷嚏，有人低声数着倒计时，有人把帽檐压了又压

江屿坐在中间排靠过道的位置，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一双眼睛。旁边的男生兴奋地晃腿，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江屿没听清，也懒得听。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最后一下，他摸出来瞟了一眼，是周姨。

周姨"少爷，粥在保温杯里，背包左侧口袋。不许说不喝。"

他伸手摸了一下背包侧袋，果然摸到一个温热的圆柱体。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把杯子往里推了推，手机摁灭，没回

下车，签到，交手机。工作人员语速快得像背贯口，念到"江屿"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npc"个人练习生？"

江屿嗯。

npc"自评等级？"

面前五个颜色的贴牌摆在小托盘里。A、B、C、D、F。江屿盯着它们看了两秒，指尖从A上面划过去，捻起了B。

npc"B是吧？"工作人员确认。

江屿"嗯。"

他把B贴在校服胸口，位置偏了一点点，用手摁了摁正。灰色布料上一小块亮色，远看不太显眼。他往里走的时候听到后面两个人小声说话

npc"刚才那个谁啊？"

npc2"不知道，个人练习生。"

npc"个人练习生选B？挺敢的。"

江屿脚步没停。

录制大厅比想象中大。一百把椅子从地面螺旋状升上去，越往上越窄，最顶端孤零零一把，在灯光下泛着冷白光。那把椅子前面没有贴名字，但所有进门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江屿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选了第四排靠边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前不后。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脆生生地打招呼

陈立农"嗨！你好，我是陈立农！"

江屿偏过头。一张娃娃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暖烘烘的，像一杯刚倒出来的热牛奶。

江屿"江屿。"

陈立农"你自评什么呀？"

江屿"B。"

陈立农"哇B诶！"陈立农眼睛亮起来，"我自评F，我好紧张哦。"

江屿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但陈立农显然不需要对方接话，嘴巴像个关不上的水龙头，絮絮叨叨开始说

陈立农"你看最上面那个位置，一直没人坐诶。"

陈立农"哎你知道蔡徐坤吗？他今天好像也来了。"

江屿听着，偶尔点个头。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他进场到现在，至少有三个人看了他三遍以上。那种目光他很熟悉，先是扫一眼脸，然后往下滑到他胸口的公司牌，看到"个人练习生"四个字，再收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疑惑什么。

他垂下眼，假装没看到。

导师进场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

张艺兴走在最前面。江屿在屏幕上看过他很多次，跳舞的时候像水一样流动，精准又松弛。但真人站在面前，那个气场是屏幕装不下的。他穿一件深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全场一百张面孔，声音稳稳地响起来

张艺兴"各位全民制作人，我是你们的全民制作人代表，张艺兴。"

掌声雷动。江屿跟着鼓掌，眼睛没从张艺兴身上移开。

张艺兴"坐在这里不代表你们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四个月，我会用最高的标准要求你们。因为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我，是全民制作人。"

他停了一秒

张艺兴“越努力，越幸运”

江屿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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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组上台的是个五人组合。歌选得热闹，舞跳得整齐，ending pose摆得很有气势。台下有人吹口哨。但张艺兴拿起话筒，眉头没松

张艺兴"你们偏台了。最左边的人，你站出去两步。主舞的表情管理呢？ending为什么在笑？"

台上五个人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

张艺兴"全员，F。"

江屿看着那五个男孩走下台，其中一个红了眼眶。他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点汗。

接下来几组，A几乎没有。B有几个，大部分C和D，F频繁出现。整个大厅的气氛从进场时的欢腾慢慢收紧，像一根弦被人一点点拧紧。那些刚才还在说笑的练习生，现在一个接一个地缩进椅子里。

江屿的编号靠后。他坐在那里看了十几组表演，注意到了一个规律——张艺兴每次点评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表演者的，但手一直在本子上写东西。评完一组写一组，从头到尾没停过。

他在记什么？江屿想。缺点？优点？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组，个人练习生。"

江屿站起来。腿有点僵，他走下来的时候踩了一步台阶，稳住了。走上舞台的几步路，灯打在他身上，热烘烘的，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中央，鞠了一躬

江屿"导师们好，我是江屿。"

张艺兴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往下看了一眼资料

张艺兴"个人练习生？练习多久了？"

江屿"四年。"

张艺兴"四年，"张艺兴重复了一遍，"自编曲？"

江屿"嗯。一首R&B，后面有一段编舞。"

张艺兴"好，开始吧。"

音乐响起来。前奏是一段钢琴，简单几个音，然后鼓点慢慢切进来。江屿开口。他选了一首慢节奏的R&B，旋律里藏了几个转音，很考验气息控制。他开口的时候故意压了一点音色——他知道自己唱功不差，但他想在后面再亮牌。

唱到副歌前，他加了一段即兴的rap。欧阳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rap的flow编得很密，但江屿每个字都咬在拍子上，毫不含糊。

张艺兴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

音乐切到后半段，江屿脱了校服外套扔在一边，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编舞是他自己扣了三个月的，融合了urban和一点popping，卡点精准，动作干净。最后一个ending pose，他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张艺兴脸上。

评委席沉默了几秒。

李荣浩先开口了

李荣浩"唱功不错，那几个转音很稳。不过你前面是不是收了一点？"

他偏头看了看张艺兴

李荣浩“你觉得呢？”

张艺兴盯着江屿看了三秒。

这三秒里江屿心跳如擂鼓。他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收着唱那半句，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什么后手。在这个舞台上，没有人会等你第二遍。

张艺兴"你的balance不错”

张艺兴终于开口

江屿松了一口气。

张艺兴"但是——"

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张艺兴"你在收着跳。副歌的力度可以更大，高音那段你明明能唱上去，为什么降了？你是在给自己留余地吗？"

江屿站在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艺兴继续说

张艺兴"练习生这个身份，是让你准备好再上台。你准备好了吗？"

那一瞬间江屿差点脱口而出"你知道我每天练到几点吗"。但他忍住了。他攥紧了话筒，指节发白。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江屿"下一轮。您会看到的。"

张艺兴没再追问，低头和几位导师商量。

程潇在旁边说了句什么，王嘉尔也凑过去。江屿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张艺兴最后点了点头，在评分板上写了个字。

张艺兴"江屿，B。"

江屿站在台上，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四年。他练了四年，每天凌晨三点睡六点起，把一首歌的编舞扣到肌肉记忆的程度，甚至能自己编曲编舞——然后他拿了个B。

他应该生气的。但他心里比生气更汹涌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还有一丝隐隐的刺痛——因为张艺兴说的是对的。

他在收着。他一直在收着。

江屿没有马上下来。他在台上站了足足五秒，然后鞠了一个很深的躬，转身走了下去。

经过评委席的时候，他感觉张艺兴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没有回头。

回到座位，陈立农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陈立农"你跳得好好哦，真的。"

江屿"嗯。"

陈立农"B也很厉害了，你看我都——"

江屿"没事。"

江屿把校服外套重新穿上，拉链拉到最高，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听到张艺兴在台上继续点评下一组，声音平稳，不偏不倚。那个声音里没有一丝刚才问他"你准备好了吗"时的锋利，就好像那句话只是例行公事。

但江屿记住了。

录完所有初评级已经是深夜了。

一百个人走了，现场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江屿最后一个离开座位，站在金字塔形状的座椅面前，仰头看着最顶上那个空了整整一天的一号位。

灯光还没关完，有几束打在那把椅子上，像在等什么人。

江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碰上了张艺兴。他正低头看手机，身边跟着助理，脚步匆匆。江屿往旁边让了一步，但张艺兴抬起头看见了他，顿了一下。

张艺兴"江屿。"

江屿站住了

江屿“PD。”

张艺兴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现在这个距离江屿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今天录了十几个小时，给将近一百个人做评级，谁都会累。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个专业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张艺兴"你跳舞的时候发力点是对的，这个很多练习生练一年都找不到，但你最后那个转身，肩膀收得太早了。"

江屿愣了一秒。

张艺兴说完，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江屿"……我知道了，"

张艺兴"嗯。"

张艺兴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秒，然后被一扇门关在外面。

江屿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张B级的贴牌，撕下来，攥在手心里。

下一轮。他说了下一轮会让张艺兴看到。

那就下一轮。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进场前那个人——那个自评A却坐了一整天二号位的蔡徐坤。为什么？

也许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把一号椅子的位置，迟早会有人坐上去。

江屿推开练习室的门，灯亮起来的瞬间，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汗还没干，眼睛却很亮。

他把B级贴牌贴在镜子上，然后开始热身。

凌晨三点，廊坊的天黑得像墨。但练习室的灯会亮一整夜。

越努力，越幸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按下了音响的播放键。

那团火，还没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