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雾安词请了一天假。
早上起来,他从玄关取下那把挂着红绳的铜钥匙,揣进外套内袋。阳台上的绿萝藤蔓已经垂到花架下面第二层了,油绿油绿的,中间又冒了几片嫩黄的新叶。他照例浇了水,又给旁边的栀子花松了松土,然后站在那一片绿意里抬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天蓝得干干净净,几缕白云挂在远处楼顶上,像被人随手画上去的。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嘴角带着点笑意,「她老家的桂花应该开了。」
顾雨晴已经不在了。从那个深夜的梦之后,她的魂魄就再没有出现过。阳台上的花叶不再无故晃动,空气里也没有了栀子花的香气。雾安词起初几天还会下意识地对着空气说话,后来渐渐发现不会再有回应,也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安静。他把那些话说给了花听,说给了那盆越长越旺的绿萝听,说给了楼下那只被他喂熟了、隔三差五就来阳台底下蹲着的流浪猫听。
他开着车出了城。顾雨晴老家在邻市的一个小镇上,走高速两个半小时。路上他放了首歌,是她从前总在车里单曲循环的那首民谣,歌手嗓子沙哑,唱的是关于离别和重逢的句子。他跟着哼了几句,调子不太准,但唱得挺认真。
车子拐进镇子的时候,沿路两排梧桐树黄了大半,落叶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他把车停在镇口,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七拐八拐找到那条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大爷,和几年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时间在这个小镇好像走得格外慢。
顾雨晴家的院子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迟疑。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铜的质地已经被他摩挲过无数次,边缘温润发亮。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月季,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几朵萎了的残红。院子正中央就是那棵桂花树——比他记忆里又高了些,树冠撑开半个院子,满树碎金似的花朵簇拥在枝叶间,香气浓得像能拧出水来。风一吹,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雾安词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花簇,半天没动。
「比上次来的时候大多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屋门开了,顾雨晴的母亲走出来。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算好。看到雾安词站在桂花树下,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
「小雾来了。」她走过来,声音有些哽咽,「快进屋坐。」
「阿姨好。」雾安词赶紧鞠了一躬,「我来看看桂花树,顺便——」他指了指院子,「想在这坐一会儿,行吗?」
顾雨晴的母亲点点头,转身回屋搬了把竹椅出来,又泡了壶茶放在树下的石桌上。「坐吧,想坐多久坐多久。」她拍了拍竹椅的靠背,「雨晴小时候最喜欢这棵树,秋天桂花开了,她就爬到树杈上去坐着,怎么喊都不肯下来。」
雾安词在竹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是桂花泡的,清甜中带一丝微苦。他喝了一口,看着那些细碎的花瓣从头顶缓缓飘落,有一朵落在他的茶杯里,浮在水面上打着转。
院子里很安静。顾雨晴的母亲坐了一会儿就回屋去了,留他一个人在桂花树下。他靠在竹椅背上,闭上眼睛,闻着满院的桂花香,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年春节。他和顾雨晴并排站在树下,她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花枝,够不着,回头冲他撒娇:「安词,帮我折一枝嘛。」他伸手替她折了一小枝,她接过去别在耳后,仰着脸问他:「好看吗?」他盯着她鼻尖沾的那一小片碎花瓣,说:「好看。」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雾安词睁开眼,面前只有飘落的花瓣和石桌上渐凉的桂花茶。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根被他叠好收在抽屉里的旧发绳。编织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发毛,边角有些松脱,但他一直留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桂花树根旁边找了一小块松软的土地,用手指刨了一个浅浅的小坑,把发绳放进去,轻轻盖上土,又用手掌拍实了。
「还给你。」他说,声音轻轻的,「放在你家树底下,这样你回来就能看见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满树的桂花被吹落了大半,像一场金色的雨。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膝盖上,密密匝匝的,带着浓烈的甜香。他坐在那场桂花雨中,没有躲,任由那些细碎的花瓣覆了他一身。
院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他清楚地感觉到——有风绕着他的竹椅转了一圈,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从他身后俯下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那股桂花香浓了一瞬,又渐渐淡下去,最后融进了风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雾安词坐在原地,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东西落下来,砸在石桌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就那样坐在桂花树下,被落花和秋日的阳光包裹着,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他才站起身,把凉透的茶杯端回屋里还给顾雨晴的母亲。她接过杯子时看了看他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以后想来了,随时来。」她说。
雾安词点点头,走出院子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树冠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满树的碎金在暮色里闪闪烁烁,像缀了一树的星星。他挥了挥手,不知是向树,还是向别的东西。
然后他关上门,沿着巷子走出去。槐树底下那两个下棋的老大爷还在,棋盘上的棋局换了一盘新的。雾安词从他们身边经过,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老顾家那姑娘以前最爱在桂花树底下念诗,声音好听得很呐。」
另一个回:「是啊,可惜了。」
雾安词脚步没有停。他走过巷口,走到梧桐树大道上,晚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口袋里那根新发绳的尾端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他抬起头,看见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橘红绛紫层层叠叠,像一幅铺开的水彩画。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从樱花树下跑过来拽他袖子,说:「你能不能把手机放下十分钟?十分钟就好。」
他在晚霞里站定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工作邮件。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口袋里,然后对着漫天的霞光,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
「十分钟。」他对着那片天空说,「这次我有好多十分钟。」
风拂过梧桐树梢,沙沙的响声像谁的轻笑,从远处飘来,又飘向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