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虐恋情深 

第6章:蒲公英

不要说抱歉

从稻城回来那天,雾安词第一件事是去邻居家接那盆绿萝。

大姐把花盆递给他时,难得带了点笑意:「这花长得好,你走的这一周,新叶子冒了好几片,看着精神多了。」雾安词低头去看,果然,那些小嫩芽已经舒展开来,叶片油亮亮的,中间又鼓出了两个新芽苞,小小的,像两粒翡翠珠子。

他谢过大姐,抱着花盆上楼。推开门的时候,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融融的一层。他把绿萝放回阳台的原位,又给它浇了水,蹲在花盆前看了好一会儿。

顾雨晴站在他身后,身影比从前淡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几乎要完全透明了,掌心的纹路若隐若现。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世间的牵挂像一根无形的线,雾安词越是想开、越是往前走,那根线就松一分。线松了,她的魂魄也就跟着散了。

但她不急。她低头看着蹲在花盆前的那个男人,他正用手轻轻碰了碰新芽苞,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头发又长了,那根发绳在发尾坠着,被她看见上面的编织纹路已经有些磨毛了。

「你该换根新发绳了。」她小声说。

雾安词忽然「啊」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站起来,踱回卧室,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顾雨晴跟过去一看,他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绒布小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根崭新的黑色发绳,旁边还有一根棕色的、一根深蓝的。袋子里塞着张小纸条,她凑过去看,是自己写的:「你的发绳总丢,我多买了三根备用。别谢我。」

他什么时候放的?顾雨晴想了半天,才隐约记起去年冬天有一次帮他整理衣柜,顺手塞进去的。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他老是丢三落四,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留着。

雾安词把新的黑色发绳换上,旧的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堆东西:那片枫叶书签、她攒的电影票根、九十七张火车票、那个粉色收纳箱里的相框,还有她从医院病床上带出来的、那根被他发现时攥在手心里的旧发绳。每一件都端端正正地放着,像一个小小的博物馆。

「行了,换新的了。」他对着空气扬了扬手腕,笑了一下,「你买的,我好好用着。」

顾雨晴眼眶一热,光点又开始往外淌。她赶紧低头擦了擦,嘴里嘟囔着:「你要好好用啊,丢了可没地儿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雾安词重新回到了工作中,但变了很多。他不再加班到深夜,准时下班,路过菜市场会进去挑新鲜的蔬菜。他学会了煮面条、炒青菜,还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尝试做了一次红烧排骨——酱油放多了,颜色深得像老抽开会,但他吃得干干净净。他给阳台上添了几盆新花,一盆茉莉、一盆栀子、一盆薄荷,和那盆绿萝摆在一起,阳台角落渐渐变成了一片小花园。每天傍晚他给它们浇水,对着它们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楼下那只流浪猫又来了,我给了它半根火腿肠。」「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喊我『叔』,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梅雨季快到了,我买了个除湿机,你以前总说南方的潮气让你骨头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和住在一起的人唠家常。邻居偶尔从楼下经过,能听见阳台方向传来低低的自言自语声,起初觉得奇怪,后来也就习惯了。有人问起来,他只说:「跟家里人说说话。」

顾雨晴能回应的越来越少了。她的身影淡得像一团薄雾,栀子花的香气也时断时续。她知道自己的时限快到了,魂魄在人世间停留的时日本就有限,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那几个关键的时刻——稻城的风、阳台的新芽、煮饺子时锅里翻起的水花。现在剩下的力气只够她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看着他一点一点把自己照顾得好起来。

她想,这就够了。

入夏的时候,雾安词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顾雨晴老家,拆开来是一个木盒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钥匙。信是顾雨晴的妈妈写的,字迹有些颤抖:「小雾,雨晴走之前给我们留了这把钥匙,说等秋天的时候交给你。她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她说你夸过那棵树的香气。钥匙给你,你什么时候想去,随时去。」

雾安词握着那把铜钥匙,在灯下看了很久。顾雨晴老家的院子他只去过一次,是几年前春节去拜年,那棵桂花树种在院墙边,秋天的时候碎金似的花朵落了满地。他当时随口说了一句「这桂花真香」,她高兴了一整天,走的时候还偷偷折了一小枝塞进他口袋里。

顾雨晴飘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那把钥匙,想起来自己写信时还在医院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一笔一划写了半天,妈妈在旁边红着眼眶替她装盒。她当时想的是——至少让他知道那棵桂花树还在,秋天还会香,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回去看一看。

雾安词把钥匙穿了一根红绳,挂在了玄关的挂钩上,和那几根备用的发绳挂在一起。他对着钥匙说:「秋天到了我就去。」

夏天过得很快。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又谢,薄荷疯长了一蓬,被雾安词掐了嫩尖泡水喝。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老长,他买了个小花架让它们顺着爬,绿油油的一片,把阳台那面墙都覆盖了大半。顾雨晴每天坐在花架底下看他忙活,有时候他想不起来浇水,她就用仅剩的一点力气吹动薄荷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提醒他。他每次都会回头看看,然后笑着拿起喷壶。

她的身影已经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了,只有在晨光或者暮色里才能勉强看见一圈柔和的光晕。但她的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弯弯的,带着点调皮,又有说不尽的温柔。

处暑过后的某个深夜,雾安词从梦中醒来。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顾雨晴走在一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上,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发间别着一朵小黄花,回头冲他招手,喊他:「安词,你快来,这儿有好多蒲公英!」

他跑过去,看见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成一片白色的飞絮。她站在其中,笑得眉眼弯弯,然后松开手,让手里攥着的蒲公英籽随着风飘向远方。

她看着他,轻轻地说:「安词,你看,它们飞走了。但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的。」

他在梦里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醒了,枕头是湿的,窗外是凌晨三四点最深的夜色。

他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走到阳台。夜风穿过那一片花叶,发出细碎的响动。那盆绿萝在月色中微微摆动,新生的藤蔓朝南面伸展着,像在朝着什么方向招手。

他站在阳台上,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夜空。乌云薄薄一层,遮住了大半月亮,只有边缘泄出一线银白。

「雨晴?」他轻声开口。

没有回应。空气里没有栀子花香,花叶也没有晃动。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出一声犬吠。

但雾安词并不觉得慌张。他靠着阳台的栏杆,望着那片薄云后面的月色,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想起她松开手让蒲公英籽飞走的样子。

飞走了,但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发尾的黑色发绳,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在夜色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脸来,清辉铺了他一身。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那盆绿萝往朝阳的方向转了一点角度,躺回床上,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梦里漫山遍野的蒲公英中,他看见一个白裙子的身影远远地站在花田尽头,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更远处的光里。

他没有追上去。他只是也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嘴边噙着一抹安静的、了然的、释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