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冬天

冬天来得很快。

第一场雪落下那天，雾安词从公司出来，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那只流浪猫蜷在垃圾桶旁边，缩成一团灰色的小毛球，耳朵冻得发红。他站住脚，蹲下身朝它伸出手。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节。

他把它抱回了家。

猫很瘦，摸上去一把骨头。雾安词先去超市买了猫粮和猫砂盆，又绕到宠物店买了航空箱和梳子。回来之后他把猫放在客厅地板上，它警惕地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阳台，在那盆绿萝旁边蜷了下来。

「你倒是会挑地方。」雾安词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呼噜呼噜地眯起眼，尾巴尖轻轻扫过绿萝的花盆边沿。他看着那一幕，忽然轻声说，「她以前也喜欢蹲这儿晒太阳。」

猫耳朵动了动，像听懂了似的，把脑袋搁在绿萝的根系旁边，闭上了眼睛。

雾安词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桂」。

周末他去买了猫窝、猫抓板、逗猫棒，还在网上下了单一条红色的项圈，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铜铃铛。东西寄到那天，他把项圈给小桂系上，铃铛一响，它在客厅里窜了两个来回，最后跳上窗台，蹲在阳光最亮的那块地方，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雾安词靠在门框上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书房，从架子上翻出顾雨晴那本翻到一半的小说。夹着枫叶书签的那一页，他之前没仔细看过，这次打开发现空白处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小小的：「安词，你说流浪猫冬天会不会冷？我觉得会，要不以后咱养一只吧，叫它小桂花，因为我老家桂花树底下就老有猫蹲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低头笑出声来。

「小桂花太长了，叫小桂。」他对着窗台上那只猫说。猫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像在说「随便你」。

阳台的花园在冬天看起来有些萧条。茉莉谢了，薄荷枯了大半，只有那盆绿萝依然精神抖擞，藤蔓沿着花架爬上了天花板旁边的墙，又顺着墙角垂下来，像一面绿色的帘子。小桂最喜欢钻到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后面趴着，只露一个毛茸茸的尾巴尖，偶尔铃铛响一声，雾安词就知道它在哪儿。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浇水、喂猫、煮饭。厨艺比夏天时进步了不少，红烧排骨的颜色总算正常了，还学会了炖汤。煲汤的锅是她以前用的那只砂锅，他从公寓搬回来一直没舍得扔，洗干净了放在灶台最顺手的位置。第一次用砂锅炖玉米排骨汤的时候，他揭开盖子看见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然后给小桂也舀了小半碗晾凉了放在它碗边。

猫凑过去闻了闻，舔了两口，抬头冲他叫了一声。

「你也觉得好喝？」雾安词问它。

小桂又舔了两口，然后跳上他旁边的椅子，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元旦那天，雾安词收到了顾雨晴妈妈寄来的一个纸箱。拆开来里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顾雨晴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她妈妈在附信里说：「整理雨晴房间时翻出来的，是她化疗那段时间写的，里面提到你很多次。我想着应该给你寄过去。」

雾安词捧着那本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小桂跳到他膝盖上卧着，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他翻开第一页，顾雨晴的字迹比之前那些留言更潦草一些，笔画有时会突然抖一下，大概是手没力气了。

「第一天化疗，吐了三次。安词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在追剧，笑死，我哪有心情追剧。但不想让他担心。」

「今天他来看我，带了一袋橘子。他剥橘子的手法真笨，每一瓣都带丝，我说你直接掰不行吗？他委屈巴巴地说怕掰碎了。我一口气吃了五个，他乐得眼睛都亮了。」

「半夜疼得睡不着，翻手机看他白天发的工作照片。他瘦了一点，下颌线都尖了。明天要让妈妈包点饺子给他送过去。」

「他那天在我病床边趴着睡着了，我没叫醒他。他睫毛真长，以前都没注意过。我盯着他看了好久，想把他这样子记牢了。万一以后看不见了呢。」

「今天精神好，列了一个清单。安词要做的事：1.煮饺子别煮太久，破了就不好吃了。2.绿萝半个月浇一次就行，浇多了烂根。3.他工作忙起来总忘了吃饭，要提醒他。4.那家火锅店收藏了但一直没去，让他自己去吃吧，别浪费了。5.其实我最想让他开心。他开心了我才放心。」

笔记本后面几十页，几乎全是类似的碎碎念。有写他的，有写自己的病的，有写想吃的东西和想去的地方。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抖得厉害，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上去的：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要去找你。不管你在哪儿，我总能找到的。顾雨晴。」

雾安词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发现膝盖上的小桂正仰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里面映着他的脸。猫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又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轻轻地蹭。

他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掌心有一股暖意，从猫的体温传上来，顺着血管一路涌到胸口。他吸了吸鼻子，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小桂抱起来，举到眼前和它平视。

「下辈子，」他对着猫说，「你替我跟她讲，换我去找她。」

猫歪了歪脑袋，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梦里没有蒲公英，没有桂花树，只有一间小小的厨房，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窗外飘着雪。他站在灶台前揭砂锅盖子，身后忽然有人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好香啊，炖的什么？」

他听见自己回答：「玉米排骨汤。」

身后那个人就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热气扑在他耳边，暖洋洋的。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句：「以后天天给你炖。」

然后他醒了。窗外的雪还在下，阳台上一片素白。小桂蜷在他枕头边上，毛茸茸的一团，尾巴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绿萝的藤蔓在暖气房里安静地垂着，叶尖凝了一颗水珠，映着窗外的晨光，晶莹剔透地闪了一下。

雾安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他轻轻弯起嘴角。

春天总会来的。每年都会来。桂花每年都会开。绿萝每年都会长出新叶子。而他在这里，带着她留下的一切，好好地、认真地、有滋有味地活着。

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