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安词没有等到九月。
第二天一早他就请了年假,把行程提前到了下周。他给公司发的邮件只有一句话:「私事,一周后回。」下属后来回忆说,那天经理来办公室拿电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往前走,脚步比往常轻快了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他按照顾雨晴备忘录里的攻略,订机票、订酒店、买氧气瓶、买晕车贴。她写得清清楚楚的注意事项,他一条一条照做,连她备注「穿亮色衣服拍照好看」那一行都认真记下了。出发前那个晚上,他又煮了十个玉米虾仁饺子,吃完洗干净碗筷,把那盆绿萝托付给楼下的邻居照看。
「我就去一周,麻烦您了。」他对着邻居大姐说。
大姐看着这个平时冷冰冰、从不多说一句话的男人,此刻怀里抱着盆绿萝絮絮叨叨交代浇水细节,表情像见了鬼。但她还是点点头,接过花盆时随口问了一句:「出差呀?」
雾安词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绿萝嫩绿的新芽,轻声说:「嗯,替一个人去看风景。」
顾雨晴站在他身后,捂着脸,透明的耳朵尖又泛起暖光。
出发那天清晨,雾安词换了一件蓝色衬衫。是她说过好看的那种蓝,他之前嫌颜色太鲜亮一直压箱底,今天翻出来穿上了。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伸手理了理领口,嘴角微微一弯。
「怎么样?」他对着空气问。
顾雨晴盘腿坐在他身后的床尾,认真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帅。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帅。」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的是一件白色毛衣,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低头看手机等她。那天她迟到二十分钟,气喘吁吁跑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见她,第一句话是:「可可快凉了,你赶紧喝一口。」
她当时接过可可,吸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那杯里加了糖——她只在见面那天随口提过一次自己怕苦,他记住了。后来他们在一起五年,他给她买的热可可每一次都是加糖的,从来没有忘过。
飞机降落在稻城亚丁机场的时候,海拔四千四百一十米的稀薄空气扑面而来。雾安词从廊桥走出来,脚步有一瞬间的虚浮。他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备好的氧气瓶吸了两口,然后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高原的阳光亮得刺眼,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云层压得很低,大片大片的,白得晃人。
他在机场出口站了五分钟。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抬手把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了那根发绳。
「雨晴,这儿的天真蓝。」他说。
旁边有旅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打电话。但其实他手里只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备忘录里那份手写的行程单。
接下来几天,他按照她的计划走了一遍。第一天到香格里拉镇住下,睡前吸了两口氧,摸出手机拍了窗外远处雪山的轮廓发给自己的小号。那个号是他的私人号,只有顾雨晴一个好友,头像还是她的猫。他不知道发给谁看,但就想发。
第二天他去了亚丁景区。长线徒步到牛奶海,海拔四千七百米,他中途休息了六次,吸了三瓶氧,双腿酸得打颤。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完。站在牛奶海边的时候,湖水是那种无法形容的蓝绿色,雪山倒映在里面,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站在湖边,大口喘着气,忽然笑出了声。
「你规划的这条线,可真要命。」他对着面前的湖说,「但你说得对,好看。」
顾雨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大口喘着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了,但习惯使然。她看着那片湖水,透明的眼眶里涌出光点来。攻略上她写了六十多遍「这里一定要去」,但她自己其实没来过。她只是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翻看别人拍的照片,想象着有一天能和他站在一起,看着同样的风景。
现在他替她来了。站在她幻想过无数次的地方,穿着她喜欢的蓝色衬衫,笑得像个傻瓜。
第三天短线去珍珠海,沿途的栈道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一片。雾安词走得不急,偶尔停下来拍张照。有一张拍的是路边的几株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他蹲在地上调了好半天角度才按下快门。拍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他也不在意。
「你以前就爱拍这些花花草草的,手机相册里全是。」他自言自语,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旁边嵌着一颗圆润的白色小石子。他捡起来看了看,没什么特别,但他鬼使神差地揣进了口袋。
顾雨晴飘在他身后,嘴角翘起来。那颗小石子是她刚才路过时用透明的手指拨过去的,废了好大力气才让它在泥地里滚动了几寸。她就是想让他停一下,让他在那片野花面前多站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小学生。但她很开心。
最后一天傍晚,他留在亚丁村等日落。高原的夜来得晚,暮色一寸一寸漫上来,天边从橘红渐变到深紫,最后沉入墨蓝。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像有人把一篮子碎钻撒在了天幕上。
雾安词找了个草坡坐下,仰头看着那片星空。空气冷得厉害,他裹紧了外套,呼出的白气散在夜风里。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还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在那片星空下坐了很久。
「雨晴,」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高原的夜风削得很轻,「我看见你说的那片星空了。」
顿了顿,他又说:「比照片上好看。真的。」
他身边空无一物。但草叶忽然轻晃了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压弯了那一片野草。空气里飘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栀子花香,冷冽的夜风中,那一缕暖意格外明显。
雾安词没有转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朝着旁边的空地,把肩膀放松下来。好像旁边真的坐着一个人,正靠在他肩头和他一起仰头看星星。
「下回,」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下回你带我来,我就不用看攻略了。」
风把他的话说碎了,吹向远处。头顶有一颗流星划过,很短的一瞬,在墨蓝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银白的尾巴。
旁边的草叶又晃了晃,像是什么人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靠得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