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饺子

雾安词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他没有开灯，把从顾雨晴公寓搬回来的几个纸箱堆在玄关，鞋子也没换，直接踩着袜子走进厨房。

冰箱里果然有饺子。

整齐地码在保鲜盒里，每一排都用保鲜膜隔开，防止粘连。盒盖上贴着便签，用圆珠笔写着：「猪肉白菜——安词喜欢。」「韭菜鸡蛋——我喜欢的，但他嫌味儿大，哈哈。」「玉米虾仁——他上次说好吃，多包了一点。」

他盯着那三行字，喉咙堵得发慌。手指轻轻掀开保鲜盒的盖子，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边缘捏出均匀的褶皱，是她一贯的细致手法。他数了数，猪肉白菜的有三十个，韭菜鸡蛋二十个，玉米虾仁二十五个。刚好够他吃一个月的分量，她连这个都算好了。

顾雨晴飘在他身后，探头看着那些饺子，小声嘟囔：「猪肉白菜的馅儿我调了一上午呢，那会儿手还没抖得厉害……玉米虾仁的最费事，剥虾壳剥得我指甲都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指，忽然安静下来。那次包完饺子，她捏着酸胀的手腕靠在灶台边歇了很久，心里想的是——至少让他再吃一次她包的饺子。

雾安词打开燃气灶，往锅里倒水。他不太会做饭，连饺子该冷水下还是热水下都不知道，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搜索：「煮饺子冷水下锅还是热水下锅」。顾雨晴在一旁憋着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把饺子放进沸水里，有两只的边沿被他碰破了，馅儿漏了一点出来，水面浮起细细的油花。

「你轻点儿啊……」她忍不住凑过去，对着锅边吹了口气。水面轻轻晃了晃，那只破皮的饺子被水流带到一边，没再继续散开。

雾安词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饺子，又抬头看了看厨房的窗户——明明关着，没风。他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拿漏勺的动作也变得轻缓了许多。

饺子煮好了。他盛了满满一盘，玉米虾仁和猪肉白菜混在一起，冒着腾腾热气。他坐到餐桌前，面前摆着醋碟和筷子，对面的椅子空着。以前吃饭的时候，顾雨晴总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一边吃一边唠叨他吃得太快对胃不好。

雾安词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馅儿鲜甜多汁，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咀嚼了两下，他忽然停住了，眼眶迅速泛红。

「咸淡刚好。」他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说，声音很轻，「你每次都调得刚好。」

椅子那边什么也没有，但顾雨晴坐在上面。她双手托腮看着对面的他，笑着笑着，透明的眼眶里又开始往外淌光点。她抬手擦了擦，嘴里嘟囔着：「你慢点吃……又吃那么快……」

雾安词吃完了整整一盘饺子。最后一只他夹起来，举在面前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对着空盘子说了一声：「谢谢。」

那声「谢谢」落在安静的餐厅里，听起来郑重得像一句承诺。

饭后他洗了碗，把保鲜盒重新码好放回冰箱。路过客厅时，看到茶几上摆着那个粉色收纳箱里的相框，他拿起来，拇指轻轻蹭过照片上她的脸。照片里她侧对着镜头，发梢被江风吹起来，落日把她的轮廓勾成金色，嘴角弯弯的，笑得没心没肺。

「稻城的机票……」他自言自语，「我明天去查查怎么订。九月去对吧？那时候应该没那么冷了。」

顾雨晴站在他身后，低声接话：「嗯，九月最好，草还是绿的，晚上的星星特别清楚。我看了好多攻略呢……」

她忽然卡住了。攻略。她的手机里存了几十条稻城的攻略链接，还有她手写的行程单，哪天住哪里、去哪几个景点、路上要带什么药，连他容易晕车所以提前买了晕车贴都写好了。

雾安词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拿起她的手机又翻了一遍备忘录。果然，底下还有一条他之前没看到的：

「稻城行程计划（备）：

D1：成都飞稻城，住香格里拉镇，别吃太饱，容易高反。

D2：亚丁景区，长线徒步，你平时不运动，一定提前买氧气瓶，别逞强。

D3：短线，珍珠海拍照好看，穿亮色衣服。

D4：回成都，去吃那家我收藏过的火锅。

PS：缺氧难受就下山，别硬撑。我已经找好了你，你别把自己弄丢了。」

他关掉备忘录，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明明是悲伤的内容，可读到最后那句「你别把自己弄丢了」，他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行，听你的。」他把手机收好，起身走到阳台。夜色沉沉的，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星星点点。那盆绿萝被他搬了回来，放在阳台的矮桌上，小嫩芽在夜风中微微摇着，旁边是他专门去花市买回来的小喷壶，淡绿色的，和她以前用的那个很像。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对着夜空开口：

「顾雨晴，我今天吃了你包的饺子，味道没变。绿萝我也浇了水，新芽冒出来了。稻城我决定去，九月就出发。还有——」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要是还在，就让我知道。」

夜风穿过阳台，吹动了他耳边垂落的碎发。那根发绳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

然后，他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部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没有来电，没有消息通知，就只是亮了那么一瞬，幽幽的白光映在黑暗中，像个迟到的回应。

雾安词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他转过身，对着空气轻声说：「知道了。」

顾雨晴捂着脸蹲在阳台角落里，透明的耳朵尖泛起一点暖色的光。她小声嘀咕：「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敏锐啊……手机是我碰的，你信吗？」

风替她回答了。一阵柔和的夜风裹着淡淡的栀子花香，绕在雾安词身边转了一圈，然后悠悠地向夜空飘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