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安词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顾雨晴的公寓翻了个遍。他像个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件物品——她的书本、她的衣服、她攒下来的电影票根、她收集的漂亮包装纸。每发现一样东西,他都要在原地愣好久,像是在和过去的某个瞬间重逢。
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上面写着:「安词亲启。」字迹比那张纸条上的更工整些,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雾安词的手又开始抖了。他用指甲小心地划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叠信纸。
第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安词,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真的,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确诊的时候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一年,我算了算,刚好够再陪你过两个生日。第一个是你三十岁生日,第二个嘛——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但我已经把礼物提前准备好了,在衣柜最上面那个粉色收纳箱里。」
雾安词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衣柜顶层。果然有一个粉色收纳箱,他抱下来打开,里面是用绒布包着的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他和她第一次约会那天,在江边的落日下拍的剪影。照片右下角她用金色签字笔写了日期,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相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三十一岁的生日礼物已经来不及了,这是三十二岁的,提前补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信。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很忙,工作重要,我都懂。你总说等忙完这个项目就带我出去旅行,结果项目一个接一个,我们连周边城市都没去成。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但我偷偷订了两张去稻城亚丁的机票,就在我手机日历里,备注是『退票提醒』。你去退了吧,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自己去看看。他们说那里的星空特别美,你替我看了,回来讲给我听也行。」
雾安词翻出她的手机,打开日历。果然,九月十五号有一个行程提醒,备注写着:「稻城机票×2,别忘退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日历,在备忘录里找到一条置顶记录,标题是「给安词的乱七八糟」。点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她的碎碎念:
「今天他开会到凌晨两点,胃疼也不说,我偷偷叫了外卖送到他公司,备注写了『前台收,给加班那个大傻子』。」
「他头发又长了,得提醒他去剪,不然开会的时候总甩来甩去的,像只金毛。」
「安词穿蓝色衬衫最好看,下次要给他多买几件。」
「今天复诊结果不太好,医生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没告诉他,回家还给他做了红烧排骨,他说比外面饭店的好吃。他吃的时候笑起来的褶子我能记一辈子。」
往下翻,底下有一大段,标注日期是三个月前:
「要是能重来,我希望我们不是异地恋开始的。两年啊,你知道我攒了多少车票吗?一共九十七张。每次下车跑向出站口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安词,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从来没后悔过遇见你。就算最后是这样,也值了。」
雾安词把手机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眼泪砸在收纳箱的绒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雨晴就坐在他旁边。
她盘腿坐在空气里,歪着头看他,透明的脸上挂着又心疼又无奈的笑。她伸出手,虚虚地覆在他颤抖的背上,轻声说:「别哭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哭嘛……」
虽然碰不到他,但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从前他难过时她做的那样,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安抚。
雾安词忽然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来。他脸上还挂着泪,目光却直直地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当然,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的夕阳。
但他说了一句话:「雨晴……你是不是在这儿?」
顾雨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凑近他的脸,虽然知道他是看不见的,还是认真地点头:「是啊,我在。我一直在。」
「我感觉你就在这儿。」雾安词吸了吸鼻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刚才后背忽然暖暖的,像你以前摸我头的感觉。」他顿了顿,声音又哑了,「你可真行,人都走了还吓唬我。」
顾雨晴噘了噘嘴,不服气地朝他脑门虚弹了一下:「谁吓唬你了,我这不是舍不得你嘛。」
雾安词当然弹不疼。但他忽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皱着眉嘀咕了一声:「怎么感觉脑门凉飕飕的……」
顾雨晴捂着嘴笑起来,笑得整个身影都在轻轻晃动。窗外的夕阳恰好照在她身上,让她透明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那一刻,如果雾安词能看见的话,会发现她美得像个梦。
他站起来,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收好。那封长信被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走到阳台,又给那盆绿萝浇了点水。叶子比中午精神了一些,最中央冒出了一小片嫩绿的新芽尖。
「你看,它活了。」雾安词对着空气说,嘴角弯了一下,「跟了你这个主人那么久,总算学会坚强了。」
顾雨晴飘到他身边,也低头看着那盆绿萝。新芽嫩嫩的,顶着一点水珠,在夕阳下晶莹剔透。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小叶子。叶子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像被微风吹拂。
雾安词看见了。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又苦又甜,像是吞了一颗裹着蜜的莲子。
「行,我知道了。」他把喷壶放回窗台,冲着那盆绿萝,又像是冲着空气,认认真真地说,「我会好好的。饺子我回去就煮了吃。稻城的机票我不退,我替你去。」
顾雨晴站在他身旁,仰头看着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暮色温柔地包裹着整座城市,远处有归鸟掠过楼群。她忽然觉得,死亡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怕的是他过不好。可现在看来,他好像——可以过好。
她微微侧过头,用透明的嘴唇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像一片花瓣掠过水面,像一缕风拂过眉梢。
雾安词站在原地,突然感觉到右脸有一瞬间的温热。他猛地转头,依然什么也没看见。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偷袭我?」
没人回答。只有晚风从窗户溜进来,掀动了他的衣角。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芽迎着最后一缕夕光,舒展了小小的叶片,像在朝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