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回忆

雾安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手里攥着那根黑色发绳，掌心被勒出红痕，他却浑然不觉。春末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腻香气，路边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碎花瓣被风卷起，扑在他的皮鞋上。

他恍惚间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顾雨晴硬拉着他去公园看樱花。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她发间，她笑着回头喊他：「安词，你快看！我像不像花仙子？」他当时正在回工作邮件，敷衍地「嗯」了一声。她跑过来拽他的袖子，嘟着嘴说：「你能不能把手机放下十分钟？十分钟就好。」他没放下。他说有个紧急会议要开，匆匆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樱花树下，后来给他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你看，花都替我委屈。」

那张照片还在他手机里。雾安词站在医院门口，翻出相册，手指滑过一张又一张她的笑脸——吃饭时偷拍的他皱眉的样子，她举着冰淇淋糊了一脸的狼狈相，深夜加班时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侧脸，还有最后一张，三天前她发来的，病房窗台上被她摆了一排小多肉植物，她说：「安词，这些小家伙陪着我呢，你别担心。」

别担心。她总是说别担心。胃疼的时候说别担心，化疗的时候说别担心，连最后那条消息里都写着「我今天状态很好，你别过来了，忙你的吧」。

雾安词盯着屏幕，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先生？」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躲。

他没理会，拖着步子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一个粉色的纸盒，里面是他早上路过蛋糕店买的草莓蛋糕。他昨晚熬夜改完方案，今早特意绕了远路去她最爱的那家店，想着给她个惊喜。他甚至还拍了蛋糕的照片，编辑了消息准备发给她：「雨晴，今天有草莓蛋糕哦，等我——」

消息没发出去。他还没来得及按下发送键，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雾安词看着那个粉色的纸盒，忽然把脸埋进方向盘里。车喇叭被压出一声短促的鸣响，惊飞了车顶上的麻雀。

三天后，他去了顾雨晴的公寓。

房东说她的租约还有两个月到期，东西需要尽快清走。雾安词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门开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是顾雨晴惯用的栀子花味空气清新剂。

屋子很小，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果然摆着一排多肉植物，圆滚滚的，像一个个绿色的小胖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书页间夹着一片枫叶书签。厨房的挂钩上挂着他们的情侣围裙，一蓝一粉，粉色的那件胸口还沾着一小块洗不掉的可可渍。

雾安词一步一步走进去，像踩在回忆的碎片上。他打开她的衣柜，衣服整齐地叠放着，最上层有一个小铁盒。他拿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沓车票——他们异地恋那两年往返两座城市的火车票，每一张都被她用荧光笔标注了日期和心情：「2019.3.15，去找安词啦，开心！」「2019.7.22，他加班没来接我，生气但原谅他了」「2020.1.18，他说要调回来了，我激动得哭了一整夜」……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雾安词展开来，是她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点潦草：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安词你要好好吃饭。冰箱第二层有我包好的饺子，够你吃一个月。阳台的绿萝记得每周浇一次水，别让它枯了。还有——不许偷偷哭，我会心疼的。」

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是她第一次化疗之后。

雾安词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走到阳台，那盆绿萝确实快枯了，叶子耷拉着，黄了大半。他颤抖着拿起窗台上的喷壶，一点一点给它浇水，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伺候花草。

「我会好好浇水的……」他对着那盆绿萝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放心……」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风拂过后颈，轻轻的，温温的，像是有人踮起脚在他耳边呵了一口气。栀子花的香气忽然浓了一瞬，又很快散去。

雾安词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阳台上，那盆绿萝的黄叶轻轻晃了晃，一滴水珠从叶尖滚落，砸在泥土里，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愣住了，随即红了眼眶。低头时，发现发绳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在花盆旁边。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发绳的瞬间，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像有人隔着虚空抱了他一下。

「雨晴……」他攥紧发绳，望着那盆绿萝，声音很轻很轻，「是你吗？」

风停了，绿萝不再晃动。但雾安词觉得，他听到了——极轻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笑音，像是她在说：「笨蛋，被你发现了。」

他把发绳重新系回自己的发尾，扣得紧紧的，像在遵守某个无声的约定。然后他拿起喷壶，认认真真地给绿萝浇完了水，又顺手把窗台上的多肉一盆一盆搬到了阳光更好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末的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阳光暖洋洋地铺在他身上。

安词，好好活着啊。

你听见了。这次他听见了。

雾安词低头笑了笑，虽然眼里还含着泪，但那笑容是真实的。他转身走回屋里，开始认真地收拾她留下来的东西——不是丢弃，而是要把它们一件一件搬回家，搬到有他的地方去。

他要替她好好看这世间，好好活着，好好吃她包的饺子，好好养她留下来的绿萝。

然后，等很久很久以后，等他也走到那条路上时，他要带着这些故事，一个一个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