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心口旧疾好转不过两日,宫中细碎流言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靖王对东宫良娣温清舒痴心不改,雨夜私闯东宫、阙台当众示好,全然不顾叔嫂礼法;亦有人揣测太子看似温和,实则早已因靖王心生芥蒂,如今处处拘着温清舒,不过是强留人身。
流言顺着宫道飘进各殿,连太傅、世家夫人们赴宴时,都在暗处交头接耳。温清舒素来心思敏感,内侍宫女躲闪的目光、欲言又止的神态,都让她坐立难安。
这日午后,她如常去御药房取药材,途经御花园回廊,恰好撞见几位世家小姐围坐石亭闲谈,话语一字不落落进她耳中。
“那温良娣不过江南乡野医女,无家世无依靠,竟能引得太子、靖王两位殿下为她相争,好手段。”
“靖王殿下那般张扬性子,什么贵女不曾见过,偏偏独独记挂太子嫂,上月月圆朱雀阙,我亲眼见靖王递玉簪与她。”
“太子看着温和,那日御书房发病,分明是见不得靖王靠近温良娣,醋意藏都藏不住……”
温清舒脚步顿在花丛后,指尖攥紧药篮,指尖泛白。
她从未想过,自己安分守己,只一心行医自保,到头来反倒成了全宫笑谈,成了挑拨储君与亲王的祸水。
不敢再听,她转身快步折返东宫,一路垂着头,避开往来宫人,径直躲进院内药圃,将自己埋在成片草药之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议论。
暮色降临,萧景渊下朝归来,踏入院落,只看见满圃草药,不见人影。寻到药棚深处,才见温清舒蜷坐在木凳上,望着远处朱雀阙的方向失神。
“怎么躲在这里?”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脱下外袍搭在她肩头,“今日听闻,你在御花园听见旁人闲话了?”
温清舒抬眼,眼底藏着浅浅红痕,声音轻得像风:“殿下,妾是不是给你、给靖王都添了麻烦?若当初未曾入宫,留在江南行医,便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
萧景渊心头一软,顺势坐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往日里他素来克制,极少有这般亲近的姿态。
“流言不过旁人闲言,不必放在心上。”他目光望向远处遥遥相对的双阙,语气沉定,“是我留你在东宫,是景珩执意靠近你,错不在你。”
“可宗室、朝臣皆在议论,说我搅乱殿下与靖王兄弟情分。”温清舒垂眸,“妾只求安稳,不想成为人人诟病的存在。”
萧景渊沉默片刻,低声许诺:“往后我会约束宫人,压下流言,也会劝景珩少来东宫走动,不让你再受非议。”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侍卫阻拦的声响,不消片刻,赤红身影已然踏入院中。
萧景珩不顾内侍拦阻,径直走到二人面前,一眼便看见温清舒泛红的眼眶,心口骤然一紧。
“是谁惹你委屈了?”他全然无视一旁的太子,目光只落在温清舒身上,语气满是疼惜,“宫中那些碎嘴宫人,我这就下令严查,谁敢再乱嚼舌根,一律重罚。”
萧景渊松开温清舒的手,起身挡在她身前,眉眼覆上冷意:“景珩,我自有安排,不必劳你多事。你频频来东宫,才是流言愈演愈烈的根源。”
“皇兄只想着堵住旁人的嘴,何曾问过她愿不愿困在这四方宫殿,日日受旁人指点?”萧景珩寸步不让,绕过太子,看向温清舒,“清舒,随我离宫,靖王府无人敢置喙你的出身,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又是同样的邀约,直白热烈,撞得温清舒心口发颤。
她站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对着两人深深一福:“二位殿下,求你们别再为我争执。妾身为东宫良娣,恪守本分是应当,流言我能忍,只求二位莫要再因我伤了兄弟和气。”
她不想再被夹在中间,一左一右,像那阙楼之间无处可逃的明月。
萧景珩望着她疏离的模样,眼底热烈一点点冷却,藏起满腔不甘,从袖中取出一小罐上好的当归蜜膏——知晓她常研磨药材伤手,特意寻来润肤之物。
“这蜜膏护手足,你收下。往后我会少来东宫,不叫你再遭闲话。”
萧景渊见状,抬手拦住:“不必送了,东宫药材膏脂齐全。”
“我送给她的,与东宫之物无关。”萧景珩固执地将瓷罐放在温清舒手边石台上,“我不逼你回应,只愿你少受些苦楚。”
说完,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赤红袍角消失在宫道尽头,背影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院内只剩太子与温清舒二人,晚风拂过药圃,草木清香漫开。
萧景渊拾起石台上的蜜膏,递到她手中,语气柔和:“收下吧,是他一片心意,我不拦你。只是往后,莫要再与他私下相见。”
温清舒捧着微凉瓷罐,望向天际渐渐升起的浅淡月色,远处双阙剪影沉沉矗立。
世人道双阙揽舒月,风光无限,可只有她知晓,被两座宫阙同时牵绊的月色,永远逃不开流言、束缚与两难。
萧景渊静静立在她身侧,同她一道望向阙楼,轻声开口:“再过几日便是十五望月,今年我陪你单独登阙,不会再让旁人打扰。”
温清舒轻轻点头,心底却一片茫然。
她不知这场藏在宫阙明月下的拉扯,究竟何时才能真正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