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朱雀阙望月一别,温清舒刻意避开一切能与萧景珩碰面的场合。
东宫深处偏院辟了一方小药圃,她整日埋首打理草药、誊写医案,若非太子传唤,绝不踏出游廊半步,只盼借着清静,斩断那剪不断的纠葛。
萧景渊似是看穿她的心思,连日来不再带她赴宗室宴席,下朝后也常留在东宫陪她静坐,只是二人之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他待她温和,却从不会剖白心底情意,关怀做得克制,处处守着太子的分寸。
这日午后,温清舒在药圃晾晒艾草,指尖被草叶划出一道细浅血痕。她刚取出随身的止血药膏,身后便传来内侍慌张的禀报声。
“良娣娘娘,殿下在御书房议事时忽然心口绞痛,太医院诊治无果,内侍请您即刻过去。”
温清舒心头一紧,顾不得手上伤口,抓起药箱快步赶往御书房。
殿内药味浓重,萧景渊靠在软榻上,面色泛着青白,额间覆着一层冷汗,呼吸急促紊乱。一众太医束手无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拨开人群上前,指尖搭上他腕脉,片刻便蹙紧眉头。
“殿下是积郁气滞,又连日熬夜批阅奏折,忧思过重引发的心疾,寻常安神汤药治标不治本。”
温清舒取银针,精准落于他心口几处穴位,又从药箱取出自制的凝神丸温水化开,喂他服下。
汤药入喉片刻,萧景渊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他睁眼看向身侧垂眸忙碌的女子,眼底漾开几分微弱暖意。
“还好有你。”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闯入一道赤红身影。
萧景珩听闻太子急症,不顾侍卫阻拦径直闯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温清舒身上,见她指尖带着未干的血迹,心口骤然一揪。
“皇兄怎会忽然发病?太医院一群庸医,竟还要劳烦你亲自过来诊治。”
他快步走到温清舒身旁,伸手想去查看她受伤的指尖,动作急切直白。
萧景渊见状,勉力抬手,轻轻将温清舒往自己身侧一拉,不动声色隔开萧景珩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病中虚弱的冷硬:“景珩,御书房乃是朝政重地,你未经通传擅自闯入,失了规矩。”
萧景珩全然不在意他的斥责,视线牢牢锁在温清舒纤细的手上:“我听闻皇兄突发急症,心中担忧,何来失仪一说?倒是良娣手上有伤,怎么不妥善包扎?”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绣着桃花的素色绢帕,递到她面前。
“这帕子干净,先裹住伤口,免得草药沾染发炎。”
一边是太子虚弱的护持,将她圈在自己身侧;一边是靖王直白的关切,眼底藏不住的疼惜。温清舒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只轻轻摇头推辞。
“多谢王爷,妾药箱里自有绷带,不必麻烦。”
萧景渊见状,抬手取过她身侧药箱里的纱布,指尖带着薄茧,动作轻柔地替她包扎指尖伤口。
他的动作缓慢认真,呼吸落在她手背,温热细腻,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亲近。
萧景珩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相贴的手,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下去,周身漫开压抑的落寞。
待包扎完毕,萧景渊抬眼看向萧景珩,缓声开口:“我无碍了,此处还有太医照料,你先回靖王府,不必在此逗留。”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萧景珩却不肯走,目光落在温清舒身上,一字一句道:“我留下来陪良娣,替皇兄照看一二。”
“不必。”萧景渊打断他,伸手轻轻握住温清舒的手腕,宣示般将人拢在自己身侧,“清舒是我的良娣,自有我照看,不劳王叔费心。”
温清舒手腕被他握住,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她能清晰感受到太子掌心细微的颤抖,想来心口的疼痛并未完全消散。她轻声劝和:“王爷,殿下身子不适,你我在此的确不便,不如改日再来探望。”
连她都出言相劝,萧景珩喉间发涩,终究是缓缓收回递绢帕的手。
他深深看了温清舒一眼,那一眼藏着千言万语,有不甘,有心疼,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慕。
“好,我走。只是你切记,若是东宫有人委屈你,或是殿下待你冷淡,随时遣人知会我一声。”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赤红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御书房内终于安静下来,太医们识趣尽数退到外殿,只留他们二人独处。
萧景渊松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指尖,低声发问:“方才景珩递帕子给你,你为何不愿接?”
温清舒垂眸收拾药箱,声音清淡:“妾已是东宫之人,不该收下王爷私人物件,免得再生流言。”
萧景渊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鬓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恍惚。
“清舒,方才看见他伸手碰你,我心底竟生出几分妒意。”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坦露心底的占有欲,褪去太子的沉稳伪装,露出藏在克制之下的私心。
温清舒浑身一僵,抬眼撞进他幽深的眼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窗外天色渐昏,远处朱雀双阙隐在暮色里,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月圆那晚阙台盛景,两座宫阙争揽一轮明月,一如此刻眼前两人,一人克制隐忍,一人热烈坦荡,死死将她困在深宫情爱棋局之中。
萧景渊心口余痛未消,轻轻靠在她肩头,声音低哑:“留在东宫,留在我身边,往后我会学着好好待你,不再让你孤单。”
温热的重量落在肩头,温清舒心头纷乱,分不清太子这番话,是病中一时动容,还是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真话。
药香漫满整间御书房,窗外晚风渐起,她望着远处隐入暮色的双阙,只觉前路漫漫,这场拉扯,永无停歇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