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春宴散后,日头沉向西山,暮色漫过朱红宫墙。内侍来报,今夜十五,朱雀阙望月台月色绝佳,后宫诸位贵人皆会登阙赏景。
萧景渊换下宴上礼服,一身素色常服,回头看向正收拾药箱的温清舒:“随我一同上去。”
温清舒指尖一顿,低声应好。她心底清楚,今夜月圆,萧景珩必定也会来阙下,避是避不开的。
拾级登上白玉长阶,两座高耸阙楼分立左右,漫天桃花余瓣随风飘飞,一轮圆月缓缓升上楼檐,清辉铺满整座观景台,正是世人称颂的“双阙揽舒月”。
温清舒立在栏杆边,抬眼望着那轮满月,一时失神。她名中带舒,这阙下揽月之景,倒像是天生为她所设,可这份盛名,带来的只有两难拉扯。
“在想什么?”萧景渊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凭栏,衣摆轻轻擦过她的裙角。
温清舒垂眸:“不过是觉得月色好看。”
“年年都有此月,往年我独自登阙,只觉清冷,今日有你在,倒难得安稳。”萧景渊声音放得很轻,月色落在他眼底,藏着平日朝堂上绝不会显露的柔和,“那日桃林,我言语重了,你莫往心里去。”
他难得主动致歉,温清舒微微一怔,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皇兄倒是会寻好去处,这般好月色,竟独独拉着太子嫂相伴。”
萧景珩一身赤红锦袍,孤身踏月而来,腰间玉佩相撞轻响,桃花瓣沾了满衣。他径直走到温清舒另一侧,一左一右,将她夹在太子与自己中间,如同两座阙楼合围明月。
观景台瞬间安静下来,晚风卷着花瓣落在三人肩头。
萧景渊周身温度骤然下沉,侧头看向萧景珩,语气带着警告:“景珩,此处乃是皇家观景重地,你不分时辰追着东宫内眷,成何体统。”
“体统?”萧景珩低笑,目光全然落在温清舒身上,半点不避讳,“皇兄扪心自问,你待她可有半分真心?日日困她在东宫,只讲规矩分寸,连好好陪她赏月都难得,凭什么拦着我靠近她?”
“我是她夫君,护她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萧景渊上前半步,隐隐将温清舒挡在身后,“你我一母同胞,叔嫂之防,你该懂。”
“若你真护她,便不会让她日日守着空寂东宫。”萧景珩不肯退让,越过萧景渊,看向温清舒,眼底一片滚烫,“清舒,随我出宫,我靖王府无这么多束缚,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守这些刻板规矩。”
直白的邀约砸在耳边,温清舒心口一颤,慌忙后退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指尖死死攥住袖角。
“王爷慎言。”她声音微哑,抬眼望向天际圆月,“妾已是东宫良娣,名分既定,万万不可再生妄念。”
萧景珩眼底的光亮淡了几分,却依旧不肯移开视线:“名分不过一纸文书,我不在乎旁人非议,我只在乎你。”
萧景渊见她慌乱无措,心头竟生出几分酸涩,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人稳在自己身侧,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护持:“她是我的人,此生只会留在东宫。”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目光对峙,中间的温清舒像被月光困住,进退无路。
晚风渐凉,月色更盛,双阙高耸,稳稳将一轮明月揽在中间,如同眼前二人,死死困住她一人。
温清舒轻轻挣开萧景渊的手,独自走到栏杆最外侧,望着城下万家灯火,低声道:“二位殿下,可否容我独自静一静?”
萧景渊看着她孤单的背影,终究没有再上前,只是立在原地,静静守着她身后。
萧景珩也收敛了张扬姿态,停在不远处,目光始终黏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眼底满是隐忍。
三人各占一方,同赏一轮阙中明月,却各怀心事。
温清舒望着那轮舒月,心底苦笑。
世人皆羡双阙揽舒月的绝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被两座宫阙同时困住的月色,从来都不得自由。她本是江南山野无拘无束的医女,本该闲云野鹤,却一头扎进皇城,困在储君与亲王之间,左右皆是情,左右皆是劫。
不知站了多久,月色偏移,凉意浸透衣衫。
萧景渊缓步走到她身侧,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布料带着他身上清浅的龙涎香。
“夜深露寒,该回东宫了。”
温清舒点头,转身欲走,萧景珩却拦在台阶前,从袖中取出一支打磨光滑的白玉月簪,递到她眼前。
“这支玉簪,配今夜阙下明月,送你。不必急着拒绝,只当是我赠你的望月之礼。”
玉簪莹白,映着月色,晃得温清舒眼晕。
一侧是太子递来的暖衣,一侧是靖王奉上的月簪,两份心意,她无论接下哪一样,都注定掀起风波。
萧景渊眉峰紧蹙,抬手挡开那支玉簪:“她的首饰,东宫自会置办,不劳靖王费心。”
萧景珩不肯收回手,二人指尖相触,气氛再次紧绷。
温清舒闭了闭眼,侧身从二人中间绕过,一步一步走下白玉长阶,没有回头,既没有接玉簪,也没有回应萧景渊的呵护。
身后,朱雀双阙依旧揽着一轮圆满皓月,两道身影立在阙台之上,遥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月色无边,桃花落尽,这场藏在宫阙明月下的拉扯,才刚刚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