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东宫已是三月,温清舒早已摸清太子萧景渊的作息。
他日日卯时便往御书房议事,暮色深浓才归,回来时一身朝堂冷霜,话少,待人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待她这个太子良娣,称得上温和有礼,却从无半分逾矩亲昵。
今夜落了细绵春雨,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温清舒坐在窗下翻医书,手边燃着安神的淡香。殿内炭火烧得暖,她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软缎里衣,乌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手边放着一碟她亲手制的润喉蜜饯——萧景渊近来常熬夜处理漕运奏折,嗓子总是干涩。
门外内侍低声通传:“良娣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温清舒起身迎上去,刚掀开殿帘,就撞见萧景渊一身墨色常服,肩头沾着湿冷雨珠,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殿下回来了,快过来暖一暖。”她伸手想去接他外袍,指尖刚触到衣料,萧景渊微微侧身避开,自己抬手解下披风递给内侍。
“不必劳烦你。”他声音低沉,走到案前坐下,目光扫过碟子里的蜜饯,淡淡道,“往后不必费心做这些,宫中御膳房自有分寸。”
温清舒收回手,垂在身侧轻轻攥了攥,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她原是江南乡野医女,一朝被选入东宫,只盼安分守己,不承想连一点体恤,都成了多余。
她低眉应下:“是,妾记下了。”
萧景渊翻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半晌才抬眼看向她,语气缓和些许:“近日宫中无事,你若是闷得慌,可去御花园走走,只是少与外人往来,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里的提防,温清舒听得明白。太子东宫暗流涌动,她无世家母族撑腰,本就是最不起眼的棋子,萧景渊待她客气,不过是维持太子仁厚的名声。
正安静僵持着,殿外忽然传来不同于内侍的清冽脚步声,侍卫的阻拦声微弱响起,很快归于沉寂。
“太子皇兄倒是好兴致,雨夜独守东宫,留良娣一人枯坐。”
门扉被人从外推开,靖王萧景珩一身赤红锦袍,未撑伞,肩头落满细密雨丝,墨发微湿,一双桃花眼直直落在温清舒身上,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灼热。
他是萧景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今圣上最疼爱的靖王,性子肆意张扬,从不受宫廷礼法束缚。
萧景渊搁下笔,眉宇瞬间覆上一层冷意:“景珩,东宫岂是你能随意闯的地方?”
“皇兄日夜埋首奏折,我怕良娣娘娘在此孤单,特地过来陪她说说话。”萧景珩全然无视太子的冷脸,几步走到温清舒身侧,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听闻良娣精通医术,前日我府里侍女咳喘难眠,不知娘娘可否赐一方子?”
温清舒进退两难,一侧是名分上的夫君太子,一侧是直白热烈的王叔靖王,她只能微微屈膝行礼:“王爷折煞,区区小病,妾稍后写好方子让人送到靖王府便是。”
萧景珩顺势往前半步,几乎挨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比起方子,我更想请娘娘亲自随我回府诊脉。”
暧昧的话音落进萧景渊耳中,太子猛地起身,一步横在二人中间,隔开萧景珩看向温清舒的视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景珩,清舒是你的太子嫂,君臣叔嫂之礼,你全然不顾?”
“礼?”萧景珩轻笑一声,眼底锋芒不减,“皇兄待她客气疏离,何曾尽过半分夫君本分?这般空守东宫,倒不如随我出宫自在。”
雨敲窗棂,淅淅沥沥,殿内三人对峙,气氛紧绷得几乎窒息。
温清舒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一黑一红两道对峙的身影,心口纷乱如麻。
她嫁入东宫,只求安稳度日,从未想过,会被卷入太子与靖王之间拉扯不休的情愫里。
萧景渊侧头,看向身后垂首不语的温清舒,语气沉缓:“你先回内殿歇息,我与靖王有要事商议。”
她如蒙大赦,福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入内室,关上雕花木门,隔绝了殿外两道争执不休的男声。
窗缝漏进微凉雨气,温清舒扶着墙面缓缓坐下,抬手抚上自己心口。
她想起初见靖王那日,朱雀阙下满月高悬,漫天桃花纷飞,萧景珩遥遥望向她的一眼,滚烫得叫人无处可藏;又想起太子日复一日的克制疏离,温和表象下永远隔着一层无法靠近的壁垒。
世人都说双阙揽舒月,可她这轮被迫困在东宫的“舒月”,一边是储君江山,一边是王叔痴心,左右皆是樊笼,无处可逃。
殿外的争执声渐渐平息,随后传来靖王离去的脚步声,踏过雨中白玉阶,一步步走远。
不多时,木门轻叩,萧景渊的声音在外响起:“清舒,开门。”
温清舒起身,抬手拉开门,撞进太子幽深难辨的眼眸。
他身上的冷意散了大半,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方才景珩失了分寸,委屈你了。”
这一句迟来的安抚,却让温清舒鼻尖一酸,垂眸不敢与他对视。
她分不清,太子此刻的温柔,是出于夫君的体恤,还是仅仅为了安抚一颗险些被靖王惊扰的心。
今夜无月,春雨锁了皇城,可她分明看见,两座宫阙早已将她牢牢圈在中间,往后漫漫深宫岁月,这场叔嫂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