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设宴赏棠,东宫众人同往长乐宫赴宴。
殿内紫檀长案分列两侧,按照规制,太子萧景渊本该与太子良娣温清舒并肩坐于主案首座,可开席前片刻,靖王萧景珩揣着一坛青梅酒快步上前,借着给太后请安的由头,径直挤到了温清舒的右手空位,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
一时间长案之上,温清舒被牢牢夹在中间。
左手边是她的夫君太子萧景渊,玄色衣料衬得神色沉静,指尖捏着白玉酒杯,眸底压着一层浅淡的沉郁;右手边是一身绯色锦袍的靖王萧景珩,唇角扬着随性笑意,全然不在意周遭宫人内侍悄悄打量的目光。
温清舒指尖轻轻攥住腰间丝绦,坐得拘谨,不敢随意偏头。
宴席菜碟一道道呈上,宫人刚将一碟清甜莲心糕放到温清舒面前,身侧两道动作几乎同时落下。
萧景渊手腕微抬,银筷轻轻挑去糕上一层过甜的糖霜,知晓她脾胃虚弱,不耐过重甜腻,动作温柔克制,全程没有多余话语,只默默将处理好的莲心糕推到她手边。
一旁萧景珩看得分明,当即拿起桌上蜜渍海棠,直接搁在她白玉碟中,身子微微侧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听见:“莲心微苦,有什么好吃的,这个海棠蜜饯才合你口味。”
话音落时,他手肘有意无意往中间靠了靠,轻轻隔开萧景渊伸过来的衣袖。
萧景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身旁亲弟,语气平稳无波,却带着储君不容置喙的分寸:“清舒近日胃里寒凉,甜食不可多食,王爷莫要一味顺着她的喜好,不顾身子。”
“皇兄日日拘着她忌口,难得宴上松快一回,吃一点又何妨?”萧景珩寸步不让,指尖又拈起一块海棠蜜饯,递到温清舒眼前,眼底滚烫直白,“尝一口,是我特意吩咐御厨做的。”
温清舒左右看了一眼,左边太子目光温和却执拗,藏着夫君的担忧;右边靖王眼神热烈坦荡,满是不加掩饰的偏爱。她进退两难,只好轻轻点头,先取了一小块太子挑净糖霜的莲心糕,又拿起一枚海棠蜜饯,小声道:“殿下、王爷的心意,清舒都收下。”
两人见她这般,眼底较劲的意味才稍稍淡去几分,可落座的位置分毫未变,依旧一左一右将她圈在中间。
席间太后问话,问及温清舒调理身子的方子,温清舒起身回话,刚站直半步,身侧两道身影同时跟着起身。
萧景渊自然而然往她身侧靠了半步,虚虚护在她左后方,替她挡去后方宫人走动的磕碰,开口替她应答太后,言语妥帖周全,处处顾及她的身份体面。
萧景珩则绕到她右侧,微微俯身,低声提醒她回话不必紧张,手掌虚悬在她身侧,随时准备搀扶,声音轻快,冲淡殿内拘谨肃穆的气氛。
太后坐在主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奈轻叹了口气,却并未多言,只挥手让三人落座。
宴至中段,温清舒不胜殿内熏香与酒水气息,微微头晕,下意识往左侧偏了偏身子,想借太子身侧的凉风缓一缓。
萧景渊立刻察觉,不动声色抬手,宽大袖袍微微展开,替她隔绝前方飘来的浓郁熏香,另一只手悄悄推过一盏温蜜水到她手边。
右侧萧景珩见她靠向兄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很快掩去,伸手拿起桌边冰镇青梅汁,悄悄递到她右手:“这个解闷醒神,抿两口便不晕了,皇兄的蜜水太甜,反倒腻得慌。”
一温一凉两杯饮品,同时摆在她眼前,一左一右两道视线齐齐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选择。
温清舒垂眸望着桌上两杯汁水,心头沉甸甸的。
左边是名正言顺、相守东宫的夫君,恪守礼法,护她周全,爱意藏在日复一日的妥帖照料里;右边是血脉至亲的小叔,不顾叔嫂尊卑,热烈奔赴,甘愿打破所有规矩博她一笑。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本该同心同德,却唯独在她这件事上,分毫不肯相让。
她像夹心在两块玉帛之间的软馅,一边是礼法安稳,一边是炽热真心,哪边都不忍辜负,哪边都难以全然靠近。
宴席散时,暮色垂落长乐宫回廊。
萧景渊走在左,萧景珩守在右,三人并肩缓步而行,漫天晚霞落在三人肩头,两道修长身影牢牢将温清舒护在中间,一路无言,暗流却在手足二人之间无声翻涌。
温清舒望着前方东宫朱红宫墙,心底茫然无措。
往后漫长深宫岁月,她该如何平衡这两份全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