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东宫,西跨院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落了满桌。
温清舒一身月白绣兰草宫装,屈膝坐在石案前,指尖细细分拣晒干的甘草与白菊。她是太子萧景渊的良娣,三月刚从江南选入宫,因一手祖传医术被太后留用,时常在院中晾晒调理身子的草药。
身侧投下一道清浅暗影,带着龙涎香冷淡沉稳的气息。
是她的夫君,当朝太子萧景渊。
他一身玄色常服,刚从书房批完奏折过来,宽大衣袖轻抬,指尖极有分寸地拂去落在她发间的海棠花瓣,没有半分逾矩的触碰,眉眼温润,藏着独属于储君的克制温柔。
“日头渐毒,蹲在这里许久,仔细头晕。”萧景渊声音低缓,侧身立在她左手边,顺势将桌上遮阳的纱扇往她面前推了推,“等会儿我让侍女把药筐挪进廊下,不必在外暴晒。”
温清舒抬眸看向他,轻轻屈膝颔首:“多谢殿下体恤。”
她话音才落,另一侧长廊便传来一阵轻快靴声,少年张扬的笑意先一步飘了过来。
“皇兄倒是好兴致,放着满殿奏折不看,跑来陪着清舒晒草药?”
靖王萧景珩大步踏落满地落花,一身绯色锦袍,眉眼鲜活桀骜,完全不像太子那般循规蹈矩。他不等萧景渊开口,直接几步挤到石案右侧,半个身子横插在太子与温清舒中间,硬生生隔开两人之间仅存的一点空隙,稳稳占住她右手边的位置。
温清舒下意识往中间收了收身子,瞬间被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圈在方寸石桌之内,像一块被两片坚硬饼皮裹住的软馅,进退都不自在。
萧景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和,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分寸:“清舒是东宫之人,我照料她本是分内之事,倒是王爷,日日往东宫跑,不合礼制。”
萧景珩全然不惧兄长暗含的提醒,侧过头,眼底灼灼地落在身侧温清舒脸上,抬手将怀中一碟蜜渍海棠搁在她手边玉盘里,甜香漫开:“礼制规矩拘束旁人,拘束不住我。我听闻清舒偏爱这海棠蜜饯,特意去御膳房盯着厨子做的,旁人都没这口福。”
他说话时肩头微微贴着温清舒的衣袖,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耳尖淡淡的粉。
萧景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不动声色往温清舒身侧挪了半步,宽大的袖摆轻轻隔开萧景珩贴近的胳膊,温声对女子道:“甜食吃多伤脾胃,你身子偏弱,少吃些。晚些我让膳房炖一盅银耳雪梨给你。”
“雪梨汤哪里有蜜海棠合她心意?”萧景珩不肯退让,又往温清舒身边靠了靠,抬眼直视兄长,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皇兄只懂拘着她静养,却从不问她心里喜欢什么。”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一个温和内敛,眼底翻涌着属于夫君的隐忍醋意;一个热烈直白,毫不遮掩眼底的倾心。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沉甸甸压得温清舒指尖捏紧了手里的甘草,心头乱糟糟的。
一边是明媒正娶、恪守礼法的夫君,名分在上,恩义安稳;一边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明知尊卑有别、叔嫂有距,却依旧不顾一切朝她靠近。
她夹在手足二人中间,连抬头都不知道该先看向哪一边,只能垂着眼,盯着桌上散落的花瓣,轻声打圆场:“多谢殿下,也多谢王爷,两样我都收下便是。”
萧景渊闻言,眸底沉郁稍稍散去几分,抬手拾起她散乱在一旁的药筛,安静替她分拣药材,动作细致妥帖,无声宣示着自己作为夫君的立场。
萧景珩见状,干脆直接坐到石凳上,紧挨着温清舒右手,伸手拿起她手边小铜碾,抢过她手里的草药细细研磨,侧头同她絮絮说着宫外新鲜趣事,刻意忽略身侧兄长的存在。
左右两边,一人默默做事守护,一人絮絮相伴哄劝,两道身影将她牢牢困在海棠花下。
风吹落漫天粉白花瓣,落在三人肩头。温清舒望着身前一玄一绯两道身影,心底只剩一片两难无措。
这东宫海棠年年盛放,她却不知往后岁岁,该如何周旋在太子与靖王这对亲兄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