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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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祝卿安站在公司会议室的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特意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用水压过,规规矩矩地别在耳后。出门前他在酒店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又拽出来,拽出来又塞回去,最后选了塞一半的穿法——不算太正式,也不至于太随意。陈橙路过看见了,笑了他一句"你相亲啊",被祝卿妤一巴掌拍走了。
他知道今天要见左航。李飞上周亲口说的,签了合同就安排。但具体怎么见、在哪儿见、见多久,谁都没跟他说。祝卿安做了三天心理建设,把"见面时的第一句话要说谢谢师兄抽空见我""握手用右手力度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眼神交流要保持在两到三秒"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百遍。
结果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里面不止左航一个人。长桌对面坐了四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对面两个,正围着桌子吃水果聊天。祝卿安的目光从左航脸上移到旁边的苏新皓,再移到张泽禹,然后看到朱志鑫和张极。五个。加上李飞在旁边坐着喝茶。六个人。六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盯着门口那颗探进来的脑袋。
祝卿安把半开的门又合上了一点,探进来的那颗脑袋上那双圆眼睛眨了眨,然后迅速缩回去了。两秒后,门重新推开,整个人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站直,弯腰。
祝卿安师兄们好。
他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从左到右给五个人挨个儿点了一遍。"苏师兄好,朱师兄好,张师兄好,张师兄好,左师兄好"——喊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声音比前四个轻了那么一丝丝,但很稳。然后他转向李飞,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小的、弧度恰到好处的笑。
祝卿安飞总好。
李飞端着茶杯冲他招了招手。
李飞来了来了,坐吧。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这几个今天正好在公司,听说你要来,都说想认识认识你。
祝卿安挑了李飞旁边的位置坐下,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坐下去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一个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乖学生。
五个人里,四个人的表情各有千秋。
左航歪着头看他,手里转着一颗没剥的橘子,眼底带着一点审视和探究。他记得这小孩吃饭的时候那副"你谁啊我不认识你"的冷淡样子,跟眼前这个鞠了五个躬、嘴角带笑喊"飞总好"的小乖崽居然是同一个人。
苏新皓在旁边安静地喝茶,目光在祝卿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他见过太多小孩进公司时候的样子——紧张的、兴奋的、手足无措的、话多到停不下来的。祝卿安看起来哪一类都不太像。太端着了。端得有点反常。
朱志鑫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压着一丝笑。那个笑的含义只有旁边张泽禹看得懂——"你看左航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好好笑"。
张泽禹的心思在另一个方向。他盯着祝卿安看了好几秒,然后瞥了一眼左航,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凭什么啊,这孩子是左航粉丝不是我的粉丝。凭什么呢。我怎么不比左航帅了。
张极坐在最远的位置上,从祝卿安进门开始目光就没挪开过。他看着那个小孩规规矩矩地鞠躬、规规矩矩地坐下、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小孩真可爱,好乖,怎么不是我弟弟。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李飞放下茶杯,咳了一声。
李飞小安啊,你不是要见左航的吗?
祝卿安正在喝水。他刚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想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的手找个地方放,结果李飞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他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喉咙一紧,水直接冲进了气管里。
祝卿安啊?咳咳咳咳咳咳——
他呛得弯下腰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左手捂着嘴,右手攥着杯子,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红到耳根再蔓延到脖子根。整张脸除了那一片红之外,还挂着几滴呛出来的眼泪。
左航的手伸了过来,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左航你慢点,没人抢你的。
祝卿安呛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气管里的水,是因为背上那两下力道适中的轻拍。左航的手掌贴着他后背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隔着衬衫传过来,像一小块烙铁烙在他脊椎上。他咳着咳着,耳朵红到快要滴血,但嘴角死死抿着——不能笑,不能露出一点"被偶像拍了肩膀我好开心"的破绽。
苏新皓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在祝卿安那两只红得几乎透明的耳朵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侧过头,凑近旁边的张泽禹,声音压得很低。
苏新皓你看到没?耳朵更红了。左航就说了五个字"你慢点没人抢你的",这小孩儿耳朵从粉红变成血红,这是真喜欢啊。
张泽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祝卿安正接过左航递的一张纸巾擦嘴,低着头,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是粉的,像是整个人被煮过了。张泽禹也笑了,伸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朱志鑫,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憋笑着偏开头去看窗外。
祝卿安终于缓过来了。他坐直身子,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脸上那阵潮红褪了一点,但耳朵还是红着的。他装作没事的样子,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很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左航你没事吧?
祝卿安没事。谢谢师兄。
声音很稳。表情很稳。他甚至抬起眼来和左航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地把视线移开了。
左航OS:又是这样。刚才呛成那样耳朵红到爆炸,一抬头又是这张"我很好我很正常"的脸。他到底是不是我粉丝?李飞说的是假消息?
苏新皓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他大概猜到了——这小孩在装。越紧张装得越像没事。那对耳朵早就把他出卖干净了,他自己还不知道。
李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他看祝卿安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刚雕了一半的好料子——才十二岁,就能把情绪藏到这种程度,被呛了还能稳住表情说"没事谢谢师兄"。这份定力放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不太正常,放在一个演员身上倒是刚刚好。
李飞OS:真能忍啊。这小孩果然是当演员的料。等以后成团了让他接两部戏试试,或者没出道成功直接转去影视部也行,这张脸这身段这个定力,往镜头前一站就是钱。
李飞小安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或者电视剧?
祝卿安正把杯子放回桌上,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给个"符合年龄"的回答,但又不想撒谎。
祝卿安不太看电视剧……电影看得多一点。喜欢看悬疑类的。
张极悬疑?你看得懂吗?你才十二。
祝卿安看不太懂,但喜欢猜凶手。猜对了有成就感。
张极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眼底全是"这小孩怎么这么可爱"的光。
张泽禹那你喜欢听什么歌?除了左航的。
祝卿安被问得猝不及防。"除了左航的"这个前缀摆明了他们已经知道他喜欢左航这件事。他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但面上依然不动。
祝卿安听得比较杂……最近在听一些钢琴曲。
左航你自己的歌呢?昨天你发的那条大鱼我听了。
祝卿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左航音准不错,转音处理得比很多成年人都好。你学唱歌多久了?
祝卿安没想到左航会认真评价他的歌。他原本准备好的"谢谢师兄夸奖"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一秒。
祝卿安没怎么学过……就是自己在家瞎唱的。
左航看着他低下头的发顶。那几根碎发不服帖地翘着,刚才用水压下去的发梢在空调房里又弹回来了一点。左航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伸手把那撮头发摁下去。
他没动。只是把手里那颗转了半天的橘子放进了祝卿安面前的盘子里。
左航吃吧。挺甜的。
祝卿安盯着盘子里那颗圆滚滚的橘子。表皮是橙黄色的,带着一点点绿色的蒂,橘子皮上的小孔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伸手拿起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师兄",然后低着头慢慢剥开了。
他把第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的时候,左航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和那双专心致志盯着橘子的眼睛,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和之前那些客气的、审视的笑不一样,是"好吧,确认了,这孩子确实挺有意思"的那种笑。
苏新皓也笑了。张泽禹也笑了。朱志鑫笑了一声又憋回去。张极看着祝卿安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橘子,已经在心里决定了——以后在公司罩着他。
李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个安排不算亏。至少让三代这群人记住了祝卿安的脸。不管以后是成团出道还是转影视部,第一印象这种东西,越早越好。
祝卿安吃完了一整颗橘子,把橘子皮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他全程没抬头看任何人,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到了进门时那种"好学生"状态。
左航还想吃吗?那边还有。
祝卿安不吃了,谢谢师兄。
左航行吧。那下次给你带别的。
祝卿安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下次。左航说下次。他没有抬头,但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
旁边苏新皓看得很清楚,低声跟张泽禹说了句什么。张泽禹低头笑得肩膀直颤,朱志鑫已经彻底放弃憋笑了,仰头靠在椅背上无声地笑得浑身抖。
朱志鑫OS:回去必须调侃左航,这画面我能笑一年。
祝卿安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只知道那颗橘子在胃里暖洋洋地待着,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窗外的重庆午后阳光正烈,会议室的白窗帘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祝卿安把擦过手的纸巾叠好放进碟子旁边,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下一个问题——无论是什么问题,他都会继续用那张"我很好"的脸回答。
但他不知道自己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低头剥橘子的时候睫毛有多长。他更不知道左航已经把他那对会变色的耳朵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坐在对面的左航,剥起了第二颗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