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跪成名

反方向的海

——

第二天早上八点，公司楼下的粉丝比昨天又多了两倍。

祝卿安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昨天还只是三四十个人蹲在门口，今天目测至少翻了一倍，手机举成一片，闪光灯隔着马路劈里啪啦地亮。他低头压了压口罩，跟在陈浚铭身后快步往大厅走。

事情发生在旋转门口。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挤了一下，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涌，祝卿安正低头看路，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道从背后推过来，他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他单膝着地，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跪下去的方向正对着前方两步远的杨博文。杨博文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见祝卿安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单膝下跪姿势跪在自己面前。

杨博文整个人僵住了，北京口音脱口而出。

杨博文嚯！这什么情况？

旁边左奇函第一个反应过来，嘴一张就看到他在憋。他咬住下嘴唇，腮帮子鼓起来，整张脸从颧骨开始涨红，一路蔓延到耳朵根。他没出声，但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张函瑞站在他旁边，察觉到他在抖，低头一看，差点也跟着破功，赶紧捂住嘴转过去面壁。

祝卿安跪在地上一时间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杨博文的表情——那个平时总是淡定得像湖面一样的杨博文，此刻眼睛瞪得溜圆，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那一瞬间，膝盖上的疼还没传到脑子，某种荒诞的感觉先涌了上来。他单膝跪着，仰头看着杨博文，嘴角先抽了一下，然后没憋住，就那么笑了出来。

祝卿安对不起……我……

他笑得肩膀直颤，话都说不完整。杨博文低头看着他笑成一团的样子，那点被吓了一跳的劲儿过去了，嘴角也跟着扯了一下。

杨博文你先起来，跪着干嘛。

祝卿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弯有点发软。旁边一只手臂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他的胳膊肘，往上一提。陈奕恒半弯着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劲儿很稳，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陈奕恒磕着了？

祝卿安没事，就碰了一下。

陈奕恒回去冰敷。

祝卿安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膝盖处蹭白了一小片。周围好几个粉丝的手机从头到尾举着，闪光灯噼里啪啦地没停过。他低着头快步进了大厅，身后传来一片压低的尖叫声。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一跪，跪出了一百五十万粉丝。

上午的训练还没结束，负责宣传的姐姐就冲进了舞蹈室，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万能角色，女小安！你上热搜了！不是——热搜已经挂了三个词条了！

祝卿安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喝水，闻言愣住。

万能角色，女祝卿安单膝跪地##TF四代新成员下跪名场面# 杨博文北京话#——三个都在榜上！

左奇函第一个冲过来看手机，然后整个人笑趴在了地板上，拳头捶着地。

左奇函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一跪真的太标准了，我当时真的不行了，我憋了一整条走廊你知道吗哈哈哈哈哈哈——

张函瑞我也憋了，我从门口憋到电梯里，差点把自己憋背过气去。

陈浚铭凑过来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实时滚动的评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陈浚铭安安你粉丝从五十万涨到两百万了……就一个早上……

舞蹈室里安静了两秒。

祝卿安把水杯放下，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微博。粉丝数那个数字跳进眼睛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他锁了屏，把它翻过去扣在地板上。

张桂源你什么反应啊？涨了一百五十万就这表情？

祝卿安我……去读合同。

王橹杰你又读合同？

祝卿安第十七页，粉丝激增的公关处理条款。

左奇函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祝卿安的肩。

左奇函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有危机意识的小孩。别人涨粉高兴都来不及，你先翻合同。

祝卿安万一违反了什么规定呢。

陈奕恒你签的那个是练习生合同，不是保密条例，涨粉不违规。

祝卿安这才慢慢地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两百万。他昨天才开的号。他到现在一条原创微博都没发过。两百万人在一个他甚至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别人的账号后面等着。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他走在队伍的尾巴上，膝盖还有点隐隐的疼。左奇函走在他旁边，还在笑，但笑的声音没那么大了，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左奇函你还好吧？

祝卿安嗯。

左奇函真没事？你脸好白。

祝卿安就是……有点不习惯。

左奇函没再问，只是在他旁边走着，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食堂里人不少，几个三代师兄坐在靠窗的长桌上吃饭，张泽禹赫然在列，旁边挨着朱志鑫和苏新皓，对面坐着一个人——黑色短袖，头发有点长，正低头用筷子挑碗里的葱花。

左航。

祝卿安的脚步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正常。他跟着队伍走到隔壁桌，十六个人自动分了两排坐下。祝卿安被挤到了靠窗那一排的最边上，而隔壁桌那个最边上的位置，正好挨着左航。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大概半米的距离。

左奇函师兄们好！

十六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弯腰，每一句"师兄好"都卡在同样的节拍上。左航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这一排人头，最后落在祝卿安身上。他的视线停了一瞬，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祝卿安弯腰的时候心跳已经擂到了嗓子眼。但他直起身坐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控制的很好。没有笑，没有紧张的红晕，眼神平和地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左航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稍微久了那么一点。他收回视线的时候，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左航OS：这小孩不是我粉丝吗？李飞不是说他要见我？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祝卿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十二下才咽下去。他的手指有点发凉，但表情没崩。他从小就练这项技能——越紧张越面瘫。妈妈说他小时候去打针，护士扎了三针没扎进去，旁边的小孩哭得整层楼都在抖，他一声不吭，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护士夸他勇敢，妈妈说不是勇敢，他是把那股劲儿全咽肚子里了。

左航又挑了两下葱花，这次用的是余光。他发现祝卿安吃饭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筷子拿在手里没发出一点声音，嚼东西的时候嘴唇闭着。十二岁的小孩吃饭这么安静，少见。

三代的朱志鑫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师弟们那桌，又低头看了看手机，推了推旁边的苏新皓。

朱志鑫哎，咱直播开着呢。

苏新皓也看了一眼手机。

苏新皓哦，对。都录进去了。

四代这边安静了一秒。左奇函的嘴停住了，张函瑞的筷子悬在半空，陈浚铭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他们同时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摄影师举着手机正对着他们这一整排，红色录制灯亮着，已经亮了不知道多久了。

十六个人整齐地往镜头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然后集体缩了缩脖子。张函瑞把脸往张桂源肩膀后面藏了一下，王橹杰假装低头喝水但耳朵红了，陈浚铭嘴里的饭终于咽下去了，噎得他捶了两下胸口。

祝卿安也看了一眼镜头。就一眼，然后他继续低头吃饭。但他的耳尖出卖了他——那两片薄薄的软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粉红色，在食堂白炽灯下面格外清晰。

直播弹幕疯了。

「哈哈哈哈他们刚才那反应太真实了，完全不知道在直播」

「十六个人同时呆住那个画面我能笑一年」

「诶新来的那个小孩耳朵又红了！昨天视频里也是耳朵红！这是他的被动技能吗！」

「手控党集合！！！刚才他夹菜的时候我截屏了，手指好长骨节好明显好好看——」

「真的诶，刚才他拿筷子的姿势也好好看，手指又细又长」

「卧槽那个手，我死了，我宣布我入坑了」

「四代新人祝卿安，记住了，以后他的手就是我盯着的地方」

食堂里的祝卿安浑然不知。他只是觉得左航坐在旁边这件事让他每一口饭都在跟自己的心跳较劲。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不要暴露"我其实听过你每一首歌"这件事，不要露出任何可能会被左航看穿的破绽。

他甚至没敢扭头看左航的脸。于是他错过了左航第三次看过来时眼底那一点微微的困惑和好奇。

吃完饭起身的时候，十六个人又一齐站起来鞠躬："师兄们再见。"

左航这次回话了。他看着祝卿安的后脑勺，说了三个字。

左航再见啊。

祝卿安的背影僵了半拍。他点了下头，没回头，迈着大步走了。

左航看着那个被白T包裹的、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头笑了一下。

左航这孩子有点意思。

旁边张泽禹嚼着饭含含糊糊地接话。

张泽禹是吧，唱歌挺好听的，昨儿我给你发的那个就是他。

左航哦——那祝卿安是吧？

张泽禹嗯。你记住了？

左航没回答，低头又挑了一下碗里的葱花。但他嘴角挂着的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