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牵马出营时,天色仍是灰的。
营门口的积雪被骆横江的人踩成一片污泥,马蹄印杂乱地往四下散去。可西边那两道不同:两匹马裹了蹄,落地极轻,偏又驮着重物,雪层陷得比旁处深半寸。
它们没有往城里走。
是往旧盐仓去的。
顾行舟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中帐方向。卫峤还站在营门下,黑氅压着风,身边围着几个亲兵。两人隔着半座营地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开口。
卫峤看懂了他要去哪里。
顾行舟也知道,卫峤不会派人跟来。至少此刻不会。
旧盐仓在西渠下游,原是十几年前转运官盐的地方。后来朔河改了水道,盐船不再靠岸,仓子便渐渐荒了。仓外的木牌早被风雪剥得只剩半个“盐”字,几间屋顶塌了大半,远远看去,像一头伏在雪里的老兽。
顾行舟在芦苇荡外勒住马。
仓前果然拴着两匹马。马鞍上挂着鹰嘴岭常用的黑皮水囊,其中一匹马腿上还有一道新鲜血痕,像是奔得太急,刚被冰棱划破。雪地里脚印交错,有两道男人的,有陈嫂拖出来的,还有一双小孩小而乱的脚印。
后门的门闩被人撬过。
顾行舟拔出短刀,没有立刻进去。仓里黑,陈嫂又伤得重。若那两个山匪挟住了人,他从正门闯进去,反倒会害了她们。
他绕到西墙。墙角堆着几只烂木桶,桶后有一扇半人高的小窗,窗纸早烂干净,只拿破木板钉着。顾行舟踩着木桶上去,透过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仓中没有火,只在最深处点着一盏小灯。
陈嫂靠在盐包后头,脸色烧得发红,阿榆缩在她怀里,眼睛睁得很大,却没哭。苏雪晴蹲在他们身侧,正替陈嫂换一块湿布。她听见外头木板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两个山匪站在门边。
其中一个背着弓,嘴里叼着草梗,正用刀尖挑地上的旧盐粒。他四下看了看,骂道:“他娘的,一座破仓,能藏什么人?”
另一个年纪大些,脸上有道横疤,手里拎着根粗麻绳。
“骆爷说了,红绦的娘们儿带着个烧伤婆娘和孩子,跑不远。”他道,“抓着了,婆娘和孩子送回去,这女的先留着。骆爷这几日心情不好,正缺个能哄他高兴的。”
苏雪晴低着头,没有出声。她把陈嫂身上的旧毯往上拉了拉,指尖却悄悄摸到腰间短刀。
陈嫂半昏半醒,手指抓住她袖口,微微发抖。苏雪晴俯下身,低声道:“莫怕。等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横疤脸已经往里走。
“红绦的,把刀扔了。”
苏雪晴抬起头。她靠着盐包,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笑意。
“你们鹰嘴岭收人,都是这么说话的?”
横疤脸咧嘴:“怎么,不爱听?”
“听着像狗叫。”
那人脸色一变,提刀就往前。
就在这时,仓后的小窗轻轻响了三下。
一下,两下,第三下稍重。
苏雪晴眸色一动。她没有回头,只把手从短刀上移开,慢慢摸到身侧一根垂下来的粗麻绳。那是旧盐仓吊运盐包的绳索,年头太久,绳皮已经发黑。绳子另一端连着半空一架倾斜的木轮,木轮下悬着几只发霉的盐袋,袋子早被鼠咬破,白盐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层细末。
横疤脸离她只剩三步。
“把刀扔了。”
“好啊。”
苏雪晴慢慢抽出短刀。横疤脸刚要伸手来拿,她忽然将刀往旁边一掷。
刀没落地。
刀锋切断了吊轮边上一根绷紧的细索。木轮猛地一歪,半空那几只盐袋同时坠下来。横疤脸骂了一声,抬臂去挡,积了多年的盐末轰然散开,直扑进他眼里、鼻里、嘴里。
他惨叫着捂住脸往后退。另一人刚拔刀,仓后木板已被一脚踹开。
顾行舟从窗中翻进来,落地时没有半点迟疑。那人转身便砍,刀锋擦着他肩头过去,割开一线衣料。顾行舟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肘击落在他腕骨上。
“咔”的一声,刀落了地。
顾行舟一脚踢开刀柄,将人撞到柱上。旧木柱震下一层灰,正落在那人脸上。他挣扎着要拔腰间匕首,顾行舟的短刀已抵在他喉下。
“谁叫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没答。
苏雪晴从盐雾里冲出来,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人跪倒在地。
“他刚才骂你什么?”她问顾行舟。
顾行舟看她一眼。
苏雪晴眉梢微挑,像是在等他替自己记一笔账。
“没听清。”
“那算了。”
她蹲下去,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只牛皮小袋,倒出几枚碎银、一张发黄的路条,还有一小截折起的纸。
顾行舟接过纸条。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却新。
子正,北堤渡坑。
五十,照旧。
纸角压着半枚墨印,印记被人故意擦过,只余下一笔斜斜的朱痕,像个未写完的“河”字。
顾行舟盯着那两行字,眼神慢慢沉下去。
陈嫂在后头艰难地咳了一声。苏雪晴立刻回身,跪到她身边。陈嫂烧得厉害,脸上却有泪痕。她望着那张纸,嘴唇发白。
“北堤渡坑……”她喃喃道,“我男人从前替河防营送米,见过那里。渡坑后头有条旧道,通鹰嘴岭。”
顾行舟将纸收进袖中。
“你在船上听见过什么?”
陈嫂闭了闭眼,像是在从混乱记忆里翻找。
“有人说,今夜还有一批。船烧了一回,不能再走水路,改从北堤过去。到了渡坑,会有人拿黑牌接。”
“黑牌?”
陈嫂点头:“一个穿白衣的人,站在船边。他没上船,只同周伍长说了两句话。周伍长见着那块牌子,连头都不敢抬。”
顾行舟与苏雪晴对视了一眼。
相府的乌金牌。
谢无咎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收尾的。
忽然,仓外传来一声马嘶。顾行舟脸色一变。那个被盐袋砸中的横疤脸不知何时已摸到门边,他眼睛还被盐末迷着,半睁半闭,却凭着熟悉地形撞开半扇门冲了出去。
“站住!”
顾行舟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翻身上马。那人一手捂着眼,另一手死死攥着缰绳,朝北边猛抽一鞭。马匹受惊,踩碎浅雪,转眼便往芦苇荡里冲去。
顾行舟正要去追,身后却传来陈嫂一声急喘。
她从盐包旁滑了下去,脸色白得吓人。
苏雪晴扶不住她,抬头喊了一声:“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仓门口。北边是逃走的山匪,身后是半死的陈嫂、缩在母亲怀里的阿榆,以及那张写着“子正,北堤渡坑”的纸。
他只停了一瞬,便转身回来。
“先救人。”
苏雪晴望着他,眼里有一瞬说不清的神色。
顾行舟将陈嫂抱到仓中较干的木台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他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厉害,便将水囊递给苏雪晴。
“盐仓不能待了。”
“我知道。那人回去,骆横江很快就会带人来。”
顾行舟看向地上被制住的山匪。那人脸色铁青,仍咬着牙不肯说话。
“他怎么办?”苏雪晴问。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带着一个俘虏、一个烧伤妇人和一个孩子,他们走不快;可放了,便等于把消息送回鹰嘴岭。
那山匪像看透了他们的迟疑,忽然笑起来。
“放不放都一样。骆爷的人遍地都是。你们藏得住一个婆娘,藏得住五十个人?今夜渡坑一开,谁都跑不了。”
苏雪晴走过去,弯腰拾起顾行舟方才踢开的刀。那山匪脸上的笑僵住。
顾行舟抬手按住她手腕。
“别。”
苏雪晴回头。
“他知道什么,问清再说。”
“问得清么?”
“总得试。”
顾行舟将短刀收回鞘中,拿起那张路条,蹲到山匪面前。
“鹰嘴岭今夜接人,谁领头?”
那人别过脸。
“骆横江?”
仍无回答。
“周伍长?”
那人眼皮微微一跳。
顾行舟看见了。“周伍长没回北堤。他已在鹰嘴岭。”
山匪脸色终于变了。
顾行舟没有逼问,只将路条展开,重新放到他眼前。
“你们急着抓陈嫂,不是为了抓她。是怕她见过黑牌,听过船上的话。”
那人嘴唇动了动。
顾行舟靠近些,声音很低:“我若把你交给骆横江,你活不过今夜。你若告诉我渡坑布置,我未必不能留你一条命。”
山匪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有几分可信。
苏雪晴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别信他。他这人最会等,等你把话说全了,再替你找一条不死的路。”
顾行舟抬眼看她。
苏雪晴却没看他,只伸手替陈嫂拢好衣领。
过了许久,山匪终于低声道:“渡坑有三条道。北面走车,东面走人,西边是山缝。今夜先到的是石车,后到的是人。黑牌一亮,鹰嘴岭便接。”
“谁持黑牌?”
“俺也去没见过脸。只知道他身边有个白衣人,走路不沾泥。”
顾行舟心里微微一沉。
仓外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马铃声。
不止一匹。
苏雪晴立刻熄了灯。盐仓一下暗下来,她靠到顾行舟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来了。”
那山匪也听见了马铃,脸色比方才更白。
“不是骆爷的人。”他喃喃道,“鹰嘴岭骑马不挂铃。”
顾行舟抬手握住刀柄。
仓外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顾缉事。”
那声音隔着风雪,听着很温和。
“谢某找你,找得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