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回到河防营时,天还没大亮。
他先绕进医帐。阿榆退了些热,腿上重新上过药,正蜷在铺盖里睡着。严郎中蹲在一旁煎药,见顾行舟进来,刚要起身,顾行舟便把乌木腰牌压在药炉旁。
“天亮前,带他去旧盐仓。”
严郎中一怔:“顾大人,那地方——”
“带一辆送药的小车,绕西门。若有人问,便说孩子伤重,营里药不够。”
“可陈嫂——”
“他娘在那里。”顾行舟道,“她是昨夜仅剩的活口,不能再留在明处。”
严郎中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睡着的孩子。帐外风声紧得厉害,营门方向隐约传来马嘶和喝骂。他沉默片刻,掀开药炉上的铜盖。
“俺也去尽力。”
顾行舟点头,替阿榆把被角掖好。孩子半梦半醒间,仍叫了一声“娘”。顾行舟的手停在他额前,过了片刻才收回。
营门外已经乱了。
雪停了一阵,院前却比夜里更脏。箭楼外横着二十余匹高头大马,马蹄全缠了麻布,只在雪泥里踩出一串深坑。马上人穿着半旧河工短褂,袖口却鼓着,腰间压的不是斧凿,是宽背砍刀。药棚前的炉火还没熄,苦涩药味混着马汗、湿皮革和雪水,压得人胸口发闷。
卫峤站在外院中央,旧黑氅上落满细雪。他身后列着两排持枪军卒,墙头弓弩已经搭箭,却没人敢轻易放出去。
院门内只进了四个人。
领头那个壮得像一堵墙,歪鼻、缺耳、满脸胡茬,嘴里嚼着肉干。他一脚踩在药棚外的矮凳上,靴底沾着新鲜的泥,泥里混着一点赤褐色的山土。
顾行舟认得那颜色。旧闸外雪地上的马蹄印里,也有这种土。
那人见顾行舟回来,咧开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往地上啐了一口。
“回来得倒巧。”他说,“俺也去正要问,昨夜西渠里捞上来的那些杂碎,藏到哪儿去了?”
卫峤没回头,只道:“顾行舟,过来。”
顾行舟走进外院,站到卫峤左侧。那壮汉从怀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牒文,随手扔到雪地上。
“河工转运牒。昨夜一船逃役纵火坏事,伤了人,坏了船。俺也去奉牒拿人,卫都尉却把营门关得比娘们儿的裤带还紧,什么意思?”
一名军卒捡起牒文,双手递给卫峤。
卫峤展开看了两眼,脸色便沉下来。牒文上确有河务关防,字也规整:朔河北岸河工役民数名,趁夜焚舟逃逸,着沿岸军营协查,遇之可暂行拘押,交北山石场代为看守。
“北山石场?”卫峤将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壮汉嘿嘿笑道:“山里地方大,缺人,也缺活人。卫都尉若舍不得杀,交给俺也去便是。俺也去那里有石头、有窑洞,饿不死他们。”
卫峤抬起眼:“河工役民,何时轮到鹰嘴岭石场看守?”
那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卫都尉,你管得未免太宽了。”他拍了拍胸口,“老子骆横江。鹰嘴岭的地界,哪条山道能走,哪条山沟能埋人,老子比你清楚。河里跑出来的几个贱命,送去山里搬石头,横竖比冻死在岸上强。”
“你是来拿人,还是来挑衅?”
“人交出来,老子转身就走。”
“本营没有你要的人。”
骆横江眯起眼,目光越过卫峤,落到顾行舟湿透未干的靴边。
“没有?昨夜西渠有人点灯,有人下水。顾缉事这一身河泥,总不是去赏雪的吧?”
顾行舟没有答。
骆横江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点着院中几个伤兵,像在挑牲口。“那纵火的小娘皮,腰上系着红绦,长得还算有点颜色。卫都尉,你把人藏着,是准备自己留着,还是想拿她去邀功?”
“住口。”卫峤道。
骆横江偏过头,像没听见。他忽然抬脚踹翻药棚边的一只药罐。滚烫的药汁泼进雪里,白雾一下腾起。守在药棚外的年轻军卒躲闪不及,手背被烫红一片,刚要退,骆横江已揪住他的衣襟,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老子数三声。人不交,先拿你们营里这些废物试试刀。”
墙头弓弦骤紧。卫峤的刀出鞘半寸。
“骆横江,放下他。”
“我若不放呢?”
“那你今日走不出这道门。”
骆横江咧了咧嘴,似乎正等这句话。他身后的三人同时按刀,营门外的马匹也开始不安地踏雪。只要院里先见血,外头那二十骑便会立刻撞进来。
顾行舟的手落在刀柄上。
就在这时,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笑声不高,带着一点倦意,像有人看见一群人为了半碗冷饭争得面红耳赤,觉得荒唐,又觉得有趣。院中所有人都回过头。
营门外百步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篷马车。车上没有旗号,车辕上却结着一层尚未融尽的霜。一个灰衣老仆站在车前,撑着伞,手中托着一枚乌沉沉的腰牌。
牌上没有官衔,只压着一方极小的朱印。
相府私印。
卫峤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在边地守了十余年,见过州府的文书、河司的钤记,也见过京中下来的兵部急牒;可那枚乌金相牌,他只在旧档里看过图样。相府密使,非奉急令不得持。
卫峤缓缓收刀,向前半步,抱拳道:“末将卫峤,未接京中急牒。敢问阁下奉何令而来?”
黑篷车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苍白的手,指节修长,戴着枚青玉扳指。随后,一个穿月白长袍的男人弯身下车,外头罩着墨色鹤氅,靴底踩进雪泥里,步子不疾不徐。他生得清瘦,眉目也算端正,只是眼尾微垂,像总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却并不落在脸上,更像藏在眼睛深处,叫人看不明白。
他没先理卫峤,反倒看了看满地碎瓷,又瞥了一眼被骆横江拎在手里的军卒。
“骆寨主,”他开口,声音很轻,“把人放下。”
骆横江脸上的横肉一僵。“谢先生,俺也去——”
“我叫你把人放下。”
谢无咎仍在笑,语气却没有半点起伏。
骆横江盯着他看了一眼,到底松开手。那军卒踉跄着退回同袍身后,手背烫得通红,脸色却比方才更白。
谢无咎走到碎瓷旁,低头看了一眼。“军营里少一只药罐,伤兵便少一碗药。少一碗药,明日伤簿上便多一笔。骆寨主,你杀人放火时,倒也不嫌麻烦;怎么到了我这里,连一页簿都替我添乱?”
骆横江嘴唇动了动,没敢回嘴。
顾行舟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寒意。骆横江这种人,刀架在脖子上都未必会低头;眼前这个陌生人,却只用一句话,便叫他把刀收了。
谢无咎这才转向卫峤。
“卫都尉不必多礼。”他从老仆手中接过相牌,随手在掌心里翻了一下,“谢某奉相爷手令,来朔河看几页账。”
卫峤皱眉:“朔河河务自有河司、州府核验。相府为何忽然派人至此?”
“为何?”谢无咎轻轻重复了一遍,忽而冷笑,“卫都尉,当真不知?”
他没有等卫峤回答,抬手递出一封密札。密札用黑蜡封着,蜡上压着与相牌相同的私印。卫峤接过,拆开看了许久,眉间的纹路一点点压深。
札中没有写谢无咎的官职,只写了一句:朔河改河诸务,凡涉役籍、转运、伤亡、粮石之事,谢无咎可暂行调阅、核验。沿河军民衙署,务须协办,不得延误。
卫峤将密札重新折好。
“昨夜焚舟,是河防营辖内的事。涉案人证、物证,应由河防营与巡河司会审。相府若要调阅卷册,末将自当配合;若要越过军营直接拿人,恕末将不能从命。”
谢无咎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风从营门外灌进来,吹得密札边角轻轻颤动。
“卫都尉,”谢无咎忽然笑了一下,“你是在教谢某,如何替相爷办事么?”
“末将不敢。”
“不敢?”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卫峤很近。那双眼睛仍带着笑,却没有一点温度。
“你一面说不敢,一面扣着河工转运牒不放;一面说未曾藏人,一面又不许谢某核验。朔河这条河,何时大到能把相府的令都冲走了?”
卫峤没有退:“牒文来路可疑,骆横江又是匪寨头目。末将不可能只凭一纸文书,便把人交给他。”
“哦?”谢无咎侧过头,看了一眼骆横江,“骆寨主,你是匪?”
骆横江愣了愣,忙道:“俺也去替河工运石,牒文在此——”
“本官问你,是不是匪。”
骆横江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最终低头道:“……是。”
谢无咎像是听见了一个极有意思的答案,低低笑了一声。
“卫都尉,你听见了?他自己都认了。既是匪,便该由你处置。可这张牒也是真的。一个匪寨头子手里为何会有河工转运牒,牒又是谁发下去的——这才是谢某今日想看的账。”
卫峤的目光一凝。
谢无咎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顾行舟。
“顾缉事。”
顾行舟抱拳:“在。”
“谢某出京前,翻过朔河近三年的巡河簿。顾缉事查水路、验脚印,很有些本事。昨夜西渠出了事,你应当也去过。”
“西渠属巡河司辖地,属下自然要去。”
“嗯,倒是尽责。”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顾行舟靴边凝住的黑泥,又看了看他袖口没干透的水痕,似笑非笑。
“旧闸下的淤泥最黑,也最黏。踩过的人,走再远都洗不干净。顾缉事昨夜想必辛苦。”
顾行舟没有接话。
谢无咎也不逼他,只将相牌递回老仆手中,语气忽然缓和下来。
“军船焚毁,死伤未清。若当真还有活着的人,谢某并不急着定他们的罪。人活着,总要有个名字。正好,朔河北岸的役籍乱得很,谢某愿替他们补一补册。”
这话听着像恩典,顾行舟背上却泛起一层冷意。昨夜船上那些人,正是因为册上无名,才被锁进舱里;如今谢无咎说,要替他们补册。谁若进了他的行辕,名字还会不会留在册上,便不是旁人能问的了。
卫峤沉声道:“顾行舟查得的线索,自会交营中会审。”
谢无咎看着他,唇边那点笑意渐渐淡下去。
“卫都尉,你很护人。”
“末将护的是军法。”
“军法?”谢无咎冷笑了一声,“那谢某倒想问一句。昨夜那艘船上,谁有军籍?谁有户籍?谁拿得出路引?他们若不是军民,不是役丁,不是商旅,卫都尉又凭哪条军法护他们?”
卫峤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谢无咎却像没看见,只对顾行舟道:“日暮之前,凡与焚舟一事相关的幸存者、遗物、口供、卷册,一并送往城北行辕核验。顾缉事办事细,想来不会漏下什么。”
顾行舟抬眸:“若巡河司尚未查清——”
“查不清?”谢无咎打断他,笑了,“顾缉事,世上的事,哪里有全查清的时候。等你将每一条水路、每一张嘴、每一笔旧账都查得明白,死人都该埋到来年开春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顾行舟脸上。
“还是说,你想叫谢某等?”
这句话说得极轻。顾行舟想起旧渡口上,苏雪晴攥着他衣袖,望着他说“别又让我等”。他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只拱手道:“属下知晓。”
谢无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
他转身走向黑篷车,经过骆横江时,脚步停了一下。
“骆寨主,你的人留在营外,不许再入一步。牒文之事,谢某会查。”他说着,像是随口补了一句,“至于你想要的那些人——等卷册核过,自会有个去处。”
骆横江眼里闪过一抹凶光,咧嘴道:“俺也去明白。”
谢无咎上车前,又回头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缉事,莫叫谢某失望。”
黑篷车缓缓转了个方向,沿着通往临渊城的官道离去。骆横江带着人随后退开。马队动起来时,雪地里重新响起沉闷的蹄声。
顾行舟站在营门下,看着他们远去,忽然发现二十余骑里有两人没有跟上车队。那两人绕开官道,勒马转向西边。
那里是旧渡口,是西渠,也是旧盐仓所在的方向。
顾行舟的脸色一下变了。
卫峤也看见了:“拦下他们!”
可那两骑早已借着雪幕钻进西堤的芦苇荡,马蹄缠着麻布,转眼便没了声息。
一名亲兵从营内匆匆跑来,脸色发白。
“都尉,周伍长不见了。”
卫峤回身:“何时不见的?”
“夜里领了换防牌,说去北堤巡哨。方才查验,牌是假的,值房里的人也被灌了酒,至今未醒。”
卫峤沉默片刻,脸色沉得像朔河将裂未裂的冰。
顾行舟没有再看他,转身便往马厩走。
相府的人来了,鹰嘴岭的人也动了。
而苏雪晴、陈嫂和阿榆,正往西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