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外的马铃隔着风雪响了一阵,便停了。
盐仓里没有灯。苏雪晴方才吹熄了那盏小灯,四下只剩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灰白雪光。陈嫂缩在盐包后头,烧得昏沉,阿榆贴在她怀里,手指死死攥着她衣襟。那名被顾行舟制住的山匪靠在木柱旁,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半截破布,眼睛却睁得很大。
他听见外头那句“谢某找你”,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顾行舟侧身挡住陈嫂,压低声音问:“认得?”
那人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苏雪晴俯身扯掉他嘴里的布。
山匪猛吸了一口气,随即像怕惊动外头的人似的,声音压得极低:“白衣……就是那个白衣的……”
“哪个白衣?”
“渡坑那边。俺也去送过两回人,每回都是周伍长接。可有一回,周伍长没来,就来了个穿白衣的。他不骑马,也不沾泥,手里拿块黑牌……骆爷见了他,连酒都不敢喝。”
仓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有人踩着雪,绕过了仓前的断墙。
顾行舟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外头那人并未立刻撞门,只隔着门板,慢条斯理地道:“顾缉事,谢某知道你在里头。”
谢无咎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临渊城里一间暖阁中与人闲谈。
“你出营时走得急,谢某本想唤住你。谁知一转眼,人便往西堤去了。雪天路滑,顾缉事若是为了查案跌进河里,卫都尉怕是要怪谢某没有照看好人。”
顾行舟没有出声。
盐仓外静了一会儿。谢无咎又道:“门开一开吧。仓里若无旁人,谢某向你赔个不是;若有伤者,也正好叫随行医官看一看。总好过躲在这座漏风的破仓里,熬到天亮。”
苏雪晴抬眸看向顾行舟,用下巴朝仓西角点了一下。那里堆着几垛发霉的旧盐包,盐包后是一道低矮的石沟。沟里早没了卤水,只积着薄冰和黑泥。旧时盐船卸货,融下来的盐水便顺着这条沟流进西渠;沟口被塌下的木板遮住,若不仔细看,只当是一截废弃的排水槽。
“能出去。”她用气声道,“沟通后渠,绕过芦苇便是西堤。”
顾行舟看了一眼陈嫂和阿榆。
陈嫂已经快撑不住了。要从那样窄的石沟里爬出去,寻常人尚且艰难,何况她半边身子都是伤。
“我先带他们走。”苏雪晴道。
“你手上有伤。”
“不是断了么?还在。”
仓外,斧头已经落在门板上。第一下不重,只劈开一道裂缝,雪光从裂缝里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顾行舟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子正,北堤渡坑”的纸条,塞进苏雪晴掌心。
她一怔:“你呢?”
“我断后。”
“顾行舟。”
“陈嫂等不起。”
苏雪晴没有立刻接那张纸。她手指冰凉,掌心却攥得很紧。
“你又要我先走?”
顾行舟抬眼看她。
“这回不是让你等。”他说,“是让你带他们活着出去。”
苏雪晴看了他片刻,终于将纸条收入袖中。她没有再说“你一定回来”,只是伸手替他把领口被风吹乱的一角压平,动作很快,像是怕多停一刻,自己便会改主意。
“你若敢死在这里,”她低声道,“我便拿你的牌子去巡河司换酒喝。”
顾行舟唇角微动:“你喝得完?”
“喝不完,泼你坟头。”
她俯身去扶陈嫂。阿榆也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伤腿去扶母亲的另一边。顾行舟一把按住他肩:“你在前头。看到亮处就喊一声。”
阿榆咬着嘴唇点头。
顾行舟转身走到那名山匪面前。山匪已经听明白了,脸色惨白,拼命往后缩。
“别……别把我留在这儿。谢先生见过我,他知道我知道什么。他会杀了我。”
“你替鹰嘴岭抓人时,可想过别人也怕死?”苏雪晴冷冷道。
山匪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顾行舟蹲下去,看着他:“后渠石沟,只够他们几个人过去。带不了你。”
“俺也去能爬!俺也去不出声!俺也去什么都能做——”
“那便替我做一件事。”
顾行舟将他嘴里的破布重新塞回去,又把绑在他手腕上的绳结松开半寸。山匪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
“等他们进来,你就往东墙跑。”顾行舟道,“你若跑得快,便能活。”
他说完,不再看他。
苏雪晴已经扶着陈嫂挪到盐包后。她先钻进石沟,回身去接陈嫂。那道沟窄得厉害,陈嫂肩上的伤蹭过石壁时,疼得整个人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喊。阿榆在最前,膝盖和手掌很快沾满黑泥。
顾行舟替她们搬开最上头那块塌木,又将几只盐包推过去,遮住入口。
外头第二斧落下,门板裂得更大了。
谢无咎的声音从裂缝外传来,仍带着一点近乎客气的笑:“顾缉事,谢某数到三。”
顾行舟弯腰拾起地上一根半朽的撑杆。
“一。”
苏雪晴半边身子已进了石沟。她回头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朝她点了点头。
“二。”
那名山匪忽然挣开绳结,像被逼疯的野兽一样冲向东墙。他撞翻一排旧盐包,盐末轰然扬起,白茫茫扑满半座仓房。
顾行舟顺势一脚踹倒撑着屋梁的木架。
“轰”的一声,东边堆放的空木桶滚落下来,砸开一扇早已朽坏的侧门。山匪连滚带爬冲进雪地,边跑边含糊地嚎叫。
门外立刻有人喝道:“有人跑了!”
脚步声一下乱了。
谢无咎似乎也没料到仓里还藏着个活人。他的声音终于沉了一瞬。
“捉住他。”
顾行舟没有等第三声,转身钻进盐包后的石沟,反手将木板拉回原处。
沟里又黑又窄,冰水没过手背。前头是苏雪晴拖着陈嫂往前挪,阿榆在最前摸索着石壁;后头是仓门被劈开的巨响。木板外有人冲进来,靴底踩过满地盐末,声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刮着石壁。
顾行舟伏在冰水里,听见谢无咎进了仓。
那人没有大声喝问,也没有急着搜,只是站在盐仓中央,静了片刻。
随后,谢无咎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缉事,你果然比谢某想的要聪明。”
石沟里,苏雪晴的手忽然往后伸了一下。顾行舟摸到她的手,握住。
仓内,谢无咎又道:“只是聪明人,总容易把路走窄。”
他们一点点往前爬。石沟尽头被冻住了大半,苏雪晴先用短刀凿开冰层,冰渣溅在脸上,她连擦也没擦。陈嫂已经昏过去,身子越来越沉,顾行舟从后头托住她的腿,四个人几乎是挤着往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线微弱的天光。
苏雪晴先钻出去,外头是西渠后岸一片倒伏的芦苇。雪仍在下,芦苇上压着厚厚一层白,远处的盐仓只剩一道模糊黑影。
顾行舟将陈嫂托出去,自己最后爬出石沟时,衣襟已冻得像一层硬壳。
苏雪晴跪在雪里,伸手来扶他。顾行舟刚站稳,便看见盐仓正门前亮起几盏灯。
灯火映着雪,谢无咎站在门槛下,手里仍拢着一只暖炉。他没有追出来,只是隔着半片芦苇荡,朝西渠望了一眼。
他像是知道他们会从哪里走。
又像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苏雪晴的呼吸停了停:“他会追来。”
“会。”
“往哪儿走?”
顾行舟看向北边。他从苏雪晴袖中取回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子正,北堤渡坑。
“先去陆伯的船屋。”他说,“让陈嫂歇口气。再去渡坑。”
苏雪晴看着昏迷的陈嫂,又看了看他冻得发白的手。
“我们四个,走不到子正。”
“那便不走官道。”
顾行舟将陈嫂背到背上,弯腰时,肩上未干的伤口又裂开,血很快浸进衣里。他却像没觉着,只将绳索绕紧。
苏雪晴想替他分担,顾行舟却先开口:“你走前面。”
“凭什么?”
“你认路。”
苏雪晴瞪了他一眼,半晌才低声道:“顾行舟,这回你若走慢了,我不会等你。”
顾行舟抬头看她。
风雪里,苏雪晴的眼睛仍亮着。她说完便转身拨开芦苇,沿着结冰的渠岸往北走去。
顾行舟背着陈嫂,阿榆一瘸一拐地跟在身旁。
身后盐仓的灯火越来越远,像雪夜里几只冷冷的眼睛。